“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行不行?”大叔抱缸作可爱状。

    林少湖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大叔叹口气:“挖来挖去,挖了自家的祖坟,你说亏不亏心?”

    林少湖刚想说话,大叔摆摆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个祖上,正好是反动标兵、革命对象,是一定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现在为我那祖上翻案还是太早,还是可能会连累那些做学问的人。”

    林少湖满脸疑惑:“翻案?”

    “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大叔说,“我们和那些考古的,区别在于我们也看史书,但从来不太信。要知道隋史是唐人写的,唐书是后晋人编的,宋史是元代人写的,元史则出自明代人的手笔。一代写一代,有些东西就不能写得太真。比如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杀了,但这件事非得告诉我的儿子,我会怎么说?”

    林少湖大笑:“那你会先把我说成是贼祖宗。”

    “没错,”大叔肯定,“走吧,船来了。”

    林少湖拦住他:“你姓杨?”

    大叔摇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我师父姓李,师叔姓杜,我姓宇文。”

    林少湖说:“不可能。”

    大叔板起脸:“有啥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史书上说被灭族的不一定就真灭了,就比如慕容宗室当年被刘裕连根拔除,杀得婴孩不留,但慕容氏确确实实仍然存在!”

    林少湖笑着问:“在哪里?”

    大叔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辽东鲜卑,我当然知道!慕容氏肤色白皙,生性骁勇,男人长得极为俊秀,我告诉你,他们改姓夏了!”

    林少湖刚从水壶里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的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别信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编得邪乎点儿?”

    “混账!”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别信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块吗?那哥们儿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囔:“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儿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出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傅!”豹子大喊。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猪肝,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别信,说……太……太他妈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

    西北篇

    北京的慕容别信打了个大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怎么也运动不到咱头上。”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爸说:“唉,烦恼……”

    夏明若在椅子上僵了半天,眼泪在眶子里打转,颤抖着问:“……妈终于不要你啦?”

    他爸忧伤地问:“如果我和你妈离婚,你跟谁?”

    “那还用问,跟妈呀!我妈那么女中豪杰,我要是敢说一声不,明儿你就看不见你儿子了。”

    “唉,儿子也靠不住,我这老了可怎么办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夏爸爸捂脸,羞愤道:“妈勒个巴子的,是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了,“王国栋竟然缠上你了?这是闹哪出啊?前几年听说他出工伤被铅球砸了脑袋,医院说没问题,这不是还是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