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急摇晃她:“春云,春云。”

    却是不答话,探探鼻息还在,我松口气,只是摔晕过去罢了。

    月光透过枝桠照进土坑,落在我的手上。一双手洁白细腻,十指纤纤,只是现在布满了细碎的伤痕,手心上大概被锋利的石块切了个口子,汩汩流血,伤得不轻。

    我撕下衣脚,粗粗包扎,就地一躺,叹气。

    唉~~千算万算,算漏了自己。我大病初愈,对这个世界又不了解,竟然就为了挣口气,带着春云一介女流冒冒然离家出走了。

    昨天考虑过,父亲是朝廷大员,哥哥户部为官这种绝佳的政治资源一定要好好加以利用。但今天太太小姐这么一闹,就知道是空想了。不过也没想到要走,只觉得时机不到,应该暂时留在那死牢般的家中苟且偷生,积蓄些钱财力量。不知道为什么,被那二小丫头一激,竟然身先士卒演起林冲夜奔来。

    呵呵~~多少年了,还是学不会忍气吞声。

    许久,春云嗯的一声醒来,我连忙过去扶她。她痴痴看我,眼角渗出丝丝的泪来:“少爷,是春云拖累了你……”

    傻丫头,你对怀熙岂是只有恩情。

    “少爷,你别管春云了,你自己快些走吧!少爷你快些走吧!”

    “春云~~”我苦笑了,指指周围:“你叫少爷我怎么走啊?”

    春云楞着,而后低低啜泣,又呼脚痛,想必是摔下来时伤着了。我只好细心安抚,直到她渐渐睡去。

    春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单单带你逃出,却不是富字辈那三人?并不是因为你正好在我身边。富宽年老体弱,富广下使粗人,富贵区区幼童,主人家都不会太为难。只是老妖婆们却断断容不下你。晴雯儿再怎么聪明来灵巧去,不终究还是难逃一死么。

    但姑娘啊,我虽救出了你,如今自身也不过是个过江的泥菩萨。

    第5章 托孤戏

    我果然是运气好的,刚睡醒就有个年轻猎户把我们从坑里捞出来,敢情这是他挖的。

    我一看到这年轻人的脸,电光火石之间打好了主意。

    他满脸歉意,说“对不住啊对不住”,把我们扶回家去。春云的脚果然伤了,肿的老高。我给她喂了点吃的,哄睡了。

    我则狼吞虎咽好一顿饱餐。再洗把脸,喝口水,拍拍灰,坐下来,勾勾手,查户口。

    “你叫什么?”

    “常宝。”

    “多大了?”

    “十六。”

    “爹娘都在么?”

    “都没了,只有一个奶奶。”

    “奶奶呢?”

    “集市上去了。”

    “平时靠什么过活啊?”

    “在山上打点狍子獐子什么的,还有几亩地。”

    “娶媳妇了么?”

    小孩子面嫩,脸唰的红了:“还…还没呢…”

    很好,合格。

    我万分热情与他握手:“妹夫!”

    “啊!!?”

    “嘘——”我示意他小声:“常宝啊,里面睡着的是在下的妹妹,叫春云,与你年岁相当。你看看我们的样子,就知道是家里遭了难逃出来的。在下是活得一天算一天了,就算死了,黄土一坯……”

    我抹去眼角泪水:“可在下实在是舍不得这小妹妹啊!”

    “常宝啊,爹娘临死前将春云托付给在下,嘱咐着要好生照看。可如今,你看在下病体支离,又怎么能照管得好她。这几日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直累得她昔日里娇生惯养,今日却卧床不起!”

    我唱念做俱佳,几句话哄红了他的眼眶。

    “在下就是想着,与其让妹妹随我去死,不如给她许个好人家。今日遇见了你,常宝……”

    我作势欲跪,被常宝拦住:“哎哎哎!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常宝!哥哥走投无路,只能把春云托付给你了,就算哥哥求你,天冷了给她一件薄衣穿,肚饿了给她一碗稀粥喝,清明日子带她给爹娘烧几刀纸钱,只要让她能平平安安活够天年。哥哥全家一百二十七口,泉下有知,都记着你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演的我几乎入戏。

    常宝分外感动,一口一个“大哥”,算是应了。

    我润润口,看看天色,想着赶路还是趁早,准备跟春云道个别。

    走到房门口,心却怯了。

    我是个人精似的人物,又怎么能看不出春云对怀熙的情意。可我不是怀熙,我不但是假的,还是空的,没有心肠,没有胆子,没有骨气,我把她从熟悉的环境中硬揪出来,却又因为没能力保护她而忍得心把她孤零零扔给一家陌生人!我这颗心啊,竟然狠到决绝。我向来真真假假,自己连自己也看不清,又怎能拿真心对她?又怎能看得她被挚爱之人抛下后眼中的绝望?走吧走吧,走不脱,反而是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