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到原处钟声长鸣——

    那钟声古朴绵长,声声不息,听在耳里,撞的我胸口发疼。我的后背也传来丝丝凉意,迅速蔓延到我的脑袋。

    我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什么都思考不了。

    可即使在这样昏沉的境况,我的心中却明明白白告诉我:娘娘去了。

    那不是寻常的钟声,那是祭钟,在宫中西处阁楼——太后走的时候,我也听到过这样的钟声。

    我和张子安跪下,程晏也跑过来,小太子知道礼节,他也跟着跪下。

    我们一起在钟声中磕头。

    起身时,我抹了一把脸。

    我说张子安我回去了,程晏烦请你照顾一下,娘娘和他告过别了,小孩子太小,后面的事情别让他看见。

    张子安看着我,说了一声好。

    我回玉禾殿的时候,翠枳眼睛很红,她紧紧握着娘娘的手,喘着粗气,长长、长长地叹息,间或呜咽一声。

    我听着她似悲似叹的呜咽,仿佛有一只手在我心中研磨辗转,沉痛又悲伤。

    我走过去搂了搂翠枳,翠枳与我对视一眼,平静下来。

    我们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必须将悲伤往后排。

    小宫女已经去请陛下了,我吩咐人准备好温水,为娘娘轻轻擦拭。

    翠枳去准备娘娘平日里喜欢的衣裳——她了解娘娘的爱好,我这么多年,也懂得不仔细。

    我看着娘娘,平日里她柔和的眸子现下闭上,也没有笑,我忽然觉得她像一个落寞孤独的小孩子,等着人去哄一哄。

    这想法一出来,我的视线便模糊了。

    我想这孤寂的深宫里,她没有谁可以去依靠,翠枳和我只是小宫女,我们有什么权利?

    我们尚且倚仗她……

    她能怎么办呢?有的时候,我和程晏还会犯错,但是她从来没有责怪过。

    “这么多年,承蒙娘娘关照了……”

    我轻轻说了一句,但是她不会听到了。

    我喉中艰涩,缓了好几口气。

    等我为娘娘擦拭完,翠枳将娘娘的衣裳首饰都拿来了,她细致极了,连娘娘最爱但是不常带的一只小簪子都找到了。

    我和翠枳小心翼翼帮娘娘换好衣裳,翠枳想了想,又为娘娘涂了一些口脂。

    娘娘本就生的好看,如今嫣红的口脂掩了几分病色,她看起来眉目生春,像是睡着了一般。

    陛下来的时候,也以为娘娘在小憩。

    我瞧着陛下,看到他在离娘娘还有好几步距离处停下,盯了娘娘片刻,轻轻唤了一声“玉茗”。

    那是娘娘的小名。

    我记得最初我听到陛下这样叫娘娘,还是在程晏一岁多的一次宴会上,那时小太子刚来玉禾殿。翠枳还跟我说,自打程晏来了之后,陛下对娘娘说的话就多了,娘娘也爱笑了。

    没想到最后,我还能听到陛下叫娘娘一声“玉茗”。

    翠枳对陛下说,娘娘一个时辰前便去了。

    陛下的样子看起来很落寞,他低低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他走上前,看着娘娘,忽然就注意到那支小簪子。

    翠枳说,这是陛下您有一次游园宴上,赏给娘娘的。那时候您夸娘娘宴会办的好,还说牡丹开的好,到时候让人照着样子给你做一支簪子。

    “好在陛下记得承诺,娘娘当时盼了好一阵,这支簪子终于送到玉禾殿。不过簪子有些小了,娘娘怕丢了就没怎么带。”

    陛下看翠枳一眼,没说什么。

    我想翠枳说这话应该是等陛下说几句惋惜话的,但是陛下没表示。

    我看出翠枳是觉得悲愤了。

    她似乎想接着说什么,但是最终放弃了。

    我也没有说话。

    陛下看了娘娘好一会儿,对我和翠枳说。

    “礼部那边会安排好丧仪,你们两个今夜为皇后守灵,明日会有人接她入皇陵。”

    我和翠枳低声说是。

    陛下便走了。

    至始至终,他除了望着娘娘,唤了她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我想过了今夜,便是举国同悲,但是好在我和翠枳还能安安静静陪娘娘一晚。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捉虫呀~

    ☆、翠枳

    翌日清晨,娘娘的棺椁从宫中送出,被人一直接到皇陵去。

    告示早已昭告天下,沿途百姓自发来磕头拜见,送他们的国母最后一程 。

    我听着那些人称赞娘娘的贤德,老将军的功绩。我感到难过,我想他们不知道娘娘在宫里日子的难捱,不知道老将军戎马卫国的最后,却换来了圣意难测。

    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昨夜熬了一晚,翠芝说她太累了,况且皇陵太远,跟去也不能送娘娘到最后,只能在京城门口看着棺椁慢慢远去,想想便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