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张子安说府中管家去年回儿子那里颐养天年了,他忙得没有顾上再请一位,不过现在好了,我来了府中,家中的大小事便有人管了。

    张子安说完这些,离上朝的时辰也近了,他牵着我的手对我说今日早些回来。

    我觉得脸有些烫。

    等到张子安出了府,我四下打量着府中的布局陈设,忽然觉得自己有好多的事情要做。

    我想大抵是因为我把这里当成了家。

    府中自然得请管家,但是仆人却没有必要。张子安这些年来用家中老仆用的顺手,那么日常所需想必她们做的也还令人满意。何况我本来就是宫女出身,又不是什么皇亲贵胄,便不想再多事折腾。

    好在我这些年来,对京城也算熟悉,趁着张子安上朝,到西市去选人。

    西市是京城最大的商贸街市,鱼龙混杂,卖的东西种类也繁多。

    人在一个区域里待久了,不知不觉就会将这块区域划分,我知道靠近北边的一块地皮,大多都是一些没有生计的人,在等着有人来雇。

    我没有真想从那里面挑人,毕竟谁也不会将自家的管家随随便便定好,我只是想靠运气碰一碰,没有就算了。

    可走到那些坐着等活的人群面前,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些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我虽然是寻常打扮,但是衣裳整洁,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群中便显得格格不入,他们霎时便朝我望了过来。

    ……我有点害怕。

    我应该带个人手过来的。

    好在此处虽然在街市的一角,但是没有什么遮挡物,是以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人群虽然显得有些浮躁,但没有人上前。

    终于有人开口问了一声:“姑娘你可是要招人?”

    下一刻人群便猛地喧嚣起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泊,我恍惚觉得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问我。

    “姑娘你要招人,是不是?”

    “你要招人找我呀!我能干得很!”

    “我!我!姑娘,我干活很老实的!”

    ……

    怎么会这样?

    每个人都在说着类似的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了明明白白的期待,似乎我是他们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绳索。

    我觉得眩晕,我印象中的这个西市雇人的地方不是这般模样。

    我还记得几年前我偶然来过一次,那时的人很少,只三三两两稀疏坐着,他们还能谈笑,还能问我来这干嘛?还能为我指路。

    哪里像现在,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如狼似虎,像是见到了猎物。

    我退后几步,准备走人。

    人群再一次喧哗。

    “姑娘,你怎么走了?”

    “姑娘,你好歹看一看吧!”

    “价钱好商量啊!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啊?”

    ……

    他们似乎想追着我,但是最后放弃了,我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一句苍老的声音,对着人群说道:“回去吧——大伙儿继续等。”

    还有人想说什么,没等支吾几个字,那老人又堵上:“别为难人家小姑娘!”

    人群霎时便安静了。

    我走到远处,回头去看,见到一个老人正面朝着那群人,背挺得很直,像是不论历经多少风雨,都吹不垮他似的。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喊住路边一个小伙计,给了他一些碎银,让他替我传话给那位老者,请他前来谈一谈。

    我在一处茶楼里等他。

    其实我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好在那位老人最终还是来了。

    我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我起身向那位老者道谢,感谢他刚才的出手相助之恩。

    那老者看了我半晌,忽然一笑,他脸上皮肤松弛,笑的时候皱纹便很明显,如同古树上粗糙的纹理。

    “姑娘方才明明害怕,现在怎么又邀老朽,怕不单是只为了感谢吧?”

    我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历经沧桑的老人,看的真透。

    “那我便直说了,我有一个疑问,想问问老人家。”我请这老人坐下,为他倒了一盏茶,“为什么京中近日待雇的人那么多呢?”

    我甫一说完,便发现老者的脸色不太对,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容有些嘲讽。

    “姑娘外地的?”他喝了一口茶,看着我带了些疑惑,“这种境况已有小半年了,姑娘怎么现在才知道?”

    我:“……府中也是最近才缺人,所以叫我来瞧瞧,还请老先生告知缘故。”

    “姑娘也不用这样称呼我,老朽受不起,鄙姓陈,姑娘便叫我老陈吧。”

    “……陈伯,还请您说一说。”

    “这个啊,还得从先帝施行新政开始……”

    我的心“咯噔”一下,竖耳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