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张子安此时吹曲子,一定不仅仅因为他想哄我。

    我想今日张子安心中其实是压抑着的,不管我怎么安慰他赞同他都无济于事,因为事情还没有解决。

    只有等到程晏同意遣散私兵,太傅大人心中的大石头才会落地。

    而程晏会吗?

    我不知道。

    今日张子安所说,都是他自己对朝政的看法与担忧,可是他忽略了彼时我问他陛下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想他也不会想明白。

    我一手带大的小孩子,我最清楚不过了,我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也知道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固执与道理。

    若是张子安逼得极了,我不知道这个小孩子会拿什么态度来对他的太傅。

    但现在是新年伊始,太傅大人在我的身边吹着笛子,外面的炮竹声还听得到,我也能听见孩子们彼此笑闹的声音。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安逸。

    我想:明日我进趟宫吧,我要在张子安劝说程晏之前,同这个小孩子聊一聊,弄清楚他心中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想明白这些,我的困意便袭了上来,周围的声音好像渐渐变小,我睁着眼睛,恍恍惚惚看到张子安回眸看了我一眼。

    于是我拉住他的衣袖,带了点朦胧与茫然。

    我说:“张子安,你——明日若是要入宫,别忘了喊我一起!我想问问陛下为什么这样做……大家有什么事情还是说开了好。”

    我拉着张子安的袖口不放,生怕他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先前看着他那么不开心,我都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么现在张子安也应该让一让我的!

    我坚信不疑。

    太傅大人垂眸看了我好一会儿,坐下来替我捻了被角。

    我的视线中太傅的身形忽然大了起来,我知道那是张子安俯身靠了过来。

    而后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了一声“好”。

    等的就是这一句,我心满意足,几乎在下一刻,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格外的悠长,我感觉时日过的很慢,仿佛在梦中我又历了一番岁月。

    然后过了许久,我睁开了眼睛。

    入目天光刺眼,不是早晨的光线。

    我四顾一圈,发现也没有张子安。

    心中有一处地方忽然塌陷而后极速下落,我披衣下了床,推开门时发现已日上三竿。

    而许家旧宅的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走的很急。

    是尹舒。

    这个少年应当是跑了一段路,到了门口之后气喘吁吁,手肘撑在门框边喘着粗气。

    我一看之下愣住了,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袭涌上来。

    我与尹舒相顾无言,但从彼此的眼神里确认了默契。

    无需寒暄,尹舒开了口。

    他说:“母亲,父亲今晨在书房与陛下发生了些口角,你去看看吧!”

    我想事态这么严重吗?难道尹舒在旁也劝不了程晏吗?

    我问:“你父亲如今怎么样了?”

    尹舒低头默了须臾,而后轻声说道:“父亲被气着了,在书房晕了过去,如今醒来了待在宫中的尚墨轩,不理人。”

    我忽然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出自《诗经·小雅·北山之什·北山》。

    文章没有修改,是作者忘加注释了,今天评论发红包~

    ☆、书房

    我自然先到了陛下的书房。

    甫一进去,便瞧见了满地的狼藉,碎瓷片铺在地上没有清理,小宫女们被程晏呵斥不敢进去。

    我默了默,又踏进了几步。

    然后在转角处,看见了蜷着身子蹲在一旁的小陛下——我一手带大的小孩子。

    有那么一瞬,我想起了当年在太子府的小院子里,我抱住了正尖声哭闹的小阿晏。

    而现在——

    程晏听到动静,抬头看我,过了须臾,他低声嘀咕了一声:“书书——”

    我莞尔笑了笑,我想程晏到底不再是那个我哄一哄就能忘却不开心的小孩子了。

    我走到程晏的面前,蹲下身去望他,程晏没有抗拒。

    我问:“陛下,您怎么把瓷器都摔碎了?”

    张子安一直教程晏要有君子风度,程晏纵使再任性,以往也没有在他的太傅面前撒小孩子脾气。

    程晏愣了愣,眨了眨眼睛,很无辜。

    “书书,这是太傅砸的……”

    我:“……”

    所以张子安在书房里与程晏吵架也就罢了,还……砸人东西,最后自己倒先气昏了过去?!

    我简直是怒极反笑。

    程晏望着我,嘟了嘴巴,“书书,你不去看看太傅吗?他现在在尚墨轩,可是很生气——”

    我:“……没事,让他自己先气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