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孩子默了一下,又说,“当时朕……很生气,让侍卫强行把太傅送回去了,走时看到他的面色不好……后来朕后悔了,遣了太医令去看,他还没有回来复命。”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身上传来一丝细小的战栗。

    张子安此刻应当很难受……

    可我为什么没有先去看张子安?即便我那么想去瞧他一眼。

    我视线下移,盯着不远处的桌案出神。

    太傅大人在我的记忆中有过很多种样子,细细回想,偏偏不曾看到过他尊严尽失无能为力的姿态。

    ——他的劝说陛下不听,他的干涉于事无补,就连留下的余地都没有,带着一身病痛被人“送”回府。

    这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心伤。

    张子安会愿意让我瞧见吗?他不会的。

    ——即便我的心中无限趋近于这个答案,但尚且留了些微的期盼。

    所以我便如他意吧,毕竟太傅大人最好面子。

    我也说不出“陛下为重”这样的话,这明明是自欺欺人,我来只是因为张子安和我的退缩。

    “既然有太医令去了,我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抬眼看程晏,“先来看看陛下也是好的。”

    这话一说完,程晏的脸色有些微妙,片刻后叹了气。

    ……这个小孩子越发爱叹气了。

    程晏:“事急从权,书书怕朕一时气急对尹舒不利?”

    你看,到底还是小孩子,只要心中有了这个定论,就会一直问下去,直到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也坦白,点头说是的。

    程晏走的近了,我才看到他额头已经青了一块儿。

    我上前半步,仔细瞧,“陛下这伤,怎么没有派人来处理?”

    “是朕不想。”程晏回答我。

    我默了一下,怪尹舒下手太重,说等吃完饭奴婢给你擦些伤药。

    这样的言论引得了少年帝王的注目,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话。

    德怀行动依然很快,他进来瞧了瞧程晏,又与我点头,招呼几个小宫女上了饭菜,我远远看到,果真有桂花糕。

    “陛下吃一些吧?”我准备去布菜,但是程晏出声阻止了。

    我回头去看他。

    少年帝王紧抿着嘴,见我瞥过来时眸光闪动,似乎方才历经了一番挣扎。

    片刻后他说:“书书不用费心哄朕,朕不吃。”

    “朕知道你是想让朕放了尹舒。”

    为什么这个程晏一直揪着这个话不放?我心生疑惑,又看到程晏些微古怪的面容,忽然明白了。

    ——我对于这个小孩子,是何其了解啊。

    “书书——”程晏喊了我一声,“朕已经下了尹舒藐视君主关入大牢的命令,你说,这要怎么收回?……难道朕的愤怒就没有关系吗?”

    后者才是这个小孩子想要我回答的话。

    “我在乎你的愤怒,但是阿晏——”我回视程晏,想通了他的想法,心中反而从容,“尹舒今日对你确实动手了,但是我希望你俩之间不要生出间隙。”

    我此话刚落,程晏咬了咬牙,慢慢将“间隙”这个词说了一遍。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看来书书也认为我与尹舒是君臣友爱了?”程晏笑了一声,眸中有些微的光亮,“今日之前,朕一直这样认为的……”

    我默了默,见到程晏眸中光亮闪动,心中有些发酸。

    我想到底还是小孩子,生气的时候总要人去哄一哄。

    “陛下,你十岁那年,被尹舒带着跑到外面玩,被吓到了,回来后一直哭,谁也不让靠近。”

    程晏抬起头看着我,他有些恍惚,又似乎在仔细回想,过了片刻他点了头,说了一声“朕记得”。

    我:“奴婢后来到了,你不拒绝奴婢的靠近。当时啊——我抱着你,你小小的身体靠着我,双手伏在我的肩上,我就在想:书书一定会陪着阿晏的。”

    我慢慢比划着当时抱着程晏的场景,说到最后,忍不住弯了眼角。

    “所以阿晏,不要连带着提防我。”

    “也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对所有人都产生防备,起码书书、起码太傅,看着你到如今,不会不喜欢你,也不会瞒着你什么……”

    ……

    程晏看着我,慢慢涨红了脸,到了最后,这个小孩子抵不住我的目光,偏过了头。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少年帝王再怎么万人之上,也是一个小孩子,被尹舒打了生气也是理所应当,他怕张子安和我护着尹舒,这不是蛮横,只是一种小孩子之间的相互比较。

    ——简单来说,这和他以前悄悄问我,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尹舒差不多。

    况且,自己视作兄长的人对自己不但不坦诚相待,还欺瞒至今,换作谁都忍不住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