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底是少年意气。

    话都说开,这两个孩子安静下来,我在他们低头不语时,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

    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两个孩子都转头瞧我了,我巍然不动,继续吃着我的桂花糕。

    “说完了?那歇一歇,奴婢今日来得急,没吃饭,陛下见谅。”

    程晏连忙说不会,尹舒见此将桂花糕往我这里推了推。

    “其实——”我慢慢吃着,轻掩了嘴,“奴婢喜欢吃的东西很多,这个桂花酥本是太傅的独爱。”

    这一点是两个孩子都知道的。

    这些年来,张子安最常吃的便是桂花糕了,那个糕点于他而言简直百吃不腻,在程晏和尹舒都还很小的时候,太傅大人经常自以为是,将这些隔三差五带给他们吃。

    两个小孩子当然不会告诉面色清冷的太傅,他们已经知道他最喜欢这种甜食了,只是心中揣着这个秘密偷着乐。

    程晏和尹舒忍不住对视一下,下一刻两人微微偏头,在对方不注意的地方轻笑了一声。

    我说:“太傅对我讲过,他小时阿爹对他很严厉,但是有一次带了桂花酥给他,大抵是他觉得受宠若惊了,后来桂花酥便成了他的最爱。”

    我微微笑了笑,想起当年张子安向我讲起这事时,我还有点幸灾乐祸。

    “好啦——,怎么岔到这里了?”我慢慢放缓了语气,“毕竟是太傅这么多年也一直钟爱的东西,不应该取笑他。”

    “无论是读不出书被打板子的幼童,还是如今众人称赞的太傅,他也都爱着桂花酥。”

    幼童读书,是为了做官利民。

    太傅理政,是为了兼济天下。

    不管哪一个,都是他,不管他现在如何,都是面色清冷却心怀怜悯的张子安。

    一如他的桂花糕一样,是真的口腹之欲吗?

    我从没有问过张子安,他在吃桂花糕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觉得很甜?有没有觉得这是盛世下的一个小小的映照?

    但我想是有的。

    ……

    我觉得我自己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毕竟对面两个孩子都没了笑意。

    尹舒最先明白过来,“为民谋事,也是儿子此生的钟爱。”

    程晏经此提醒,默了片刻,跟着开口:“为国为民,朕之钟爱。”

    我忍不住一笑。

    “奇了怪了——你们悟到了什么?”

    我见他们不答,又问:“所以,你们放下自己的身份了吗?”

    一语醍醐。

    即使身处牢中,周边没有人,算是隔绝了外在的一切,而我先前也说出了希望他们放下身份这样的话。

    被带着绕了这么久,他们还是想着自己的志向。

    ——程晏没有忘记他是帝王,尹舒也没有忘记他是臣子。

    所以心系苍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的事情。

    “其实身份这个东西哪里能那么容易放下?”我将食盒第二层打开,里面有一壶酒和两盏小酒杯,“既然放不下,就不要放。既然目的相同,那么就可以结伴同行。”

    我倒了酒,递到两人的面前。

    “你们以为先帝和太傅就没有欺瞒和误会?就没有争执和互怼?太傅他以前连先帝多管闲事这种话都能说的出来,先帝会不生气?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这太平盛世,需要他们一起努力……与此相比,那些被误会被怀疑的片刻往昔,重要吗?”

    两个孩子默了声,我说孰轻孰重,你们好自掂量,要是还想联手共创盛世,就接了我手中的酒盏。

    有那么一瞬,我竟然觉得我等着他们接过的时间太过漫长。

    而这两个孩子终于接过。

    ……我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无奈更多一些。

    程晏喝酒之前,对尹舒说:“朕无意胡簌那个姑娘。”

    帝王的低头换来了臣子的道歉。

    尹舒说:“臣有罪,不该出手伤了陛下。”

    少年由坐改为跪,双手握着酒盏低头举向面前的君王。

    程晏坐在那里,很随意的姿态,垂眸看向尹舒,眸光很亮。

    须臾后他单手捏着自己的酒盏,慢慢与尹舒的一碰。

    寂静的牢中,传来银器相撞的声响。

    清脆又绵长。

    作者有话要说:桂花酥:咱老演员了嘿嘿!

    ☆、不知

    程晏走时,并没有放了尹舒的意思。

    彼时两人饮尽了酒,算是前嫌尽释。

    程晏微微笑:“朕的打算是不详尽,所以才会同尹舒你一起商讨,而你方才将一切都推到朕的身上,委实有些不讲义气。”

    尹舒仍然跪着,低声说是臣失言。

    程晏便放下酒盏,慢步踱到牢门口,转身对尹舒说:“所以朕还是要罚你。”

    “便罚你——”程晏微吟片刻,挥手走出了牢门,“在这牢中待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