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不如咱们再来一次吧?」白七梦提到这个,也顾不得腰酸背痛、浑身发软,马上来了劲头,「这回换我在上面。唔,你那么喜欢我变成老虎的样子,我还可以变出原形来玩一场……」

    「……」寒疏没有答话,只眯了眯眼睛,面无表情的再次压上他。

    「啊啊,我错了!小寒、寒疏、寒大人、寒堂主……住手啊。」

    那日过后,白七梦愈发赖在刑堂不走了。

    他原本就不学无术,最擅长的是吃喝玩乐,因此使出了许多手段来,想尽了办法哄寒疏开心,另外就是努力在床上展现自己的「神勇无敌」。

    寒疏始终淡然自若,由得他去胡闹。

    这真是最甜蜜的一段日子。

    两个人几乎整日黏在一起,要嘛看星赏月,要嘛相对闲聊,无论干什么都觉得欢喜。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彼此,即便只分离一日两日,心中也会挂念。

    这日白七梦因为有事,不得不回了一趟灵山,到第二天早上也没过来。

    寒疏早早的起了床,捧一本书在窗边静看,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发现书册只翻过了一、两页,而他心里想的……全是某人的如玉容颜。

    他知道自己正一点点陷进去。

    不管表面上多么冷静,毕竟还是将那人放在了心上。

    寒疏揉了揉额角,想到白七梦笑容轻佻、一个劲将他往床上骗的样子,不禁有些头疼。但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思念。他没有办法,只好从怀中取出某人送的掐扇,慢慢展开了细看。

    扇面上画的尽是美人,原本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因为是那人贴身之物,令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指细细摩挲。

    正出神间,忽听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寒疏心中一动,随手将扇子收好,面上虽无表情,声音里已含了宠溺的意思:「这么快就回来了?」

    砰。

    房门一下就被人撞开了,但进来的并非白七梦。

    那人宽袍缓袖、容貌清奇,颔下长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腰间却栓了个酒葫芦,笑道:「寒老弟,好久不见。」

    寒疏皱了皱眉,淡淡的应:「原来是你。」

    「咦?」那人眼珠子一转,马上问,「你原本在等着别人吗?」

    寒疏不愿多提此事,只道:「月老大人跑来我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月老大步走到桌边,熟门熟路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过后又嫌味道太淡,干脆取下酒葫芦来灌了几口,哈哈大笑:「当然是找你喝酒啊。我近来刚得了一坛美酒,正好可以痛饮一场。」

    寒疏怔了怔,仍旧蹙眉。他与月老是多年的旧友,得空时偶尔会相约饮酒,但如今……不知白七梦什么时候回来?

    月老见他如此,多少也看出了些端倪,捻须问道:「怎么?你今日要留在这里等人?」

    「不必。」寒疏沉吟一下,不愿承认自己处处受白七梦影响,「还是去老地方喝酒?」

    「当然。你这刑堂阴森森的,哪里比得上我那仙山四季如春?喝起酒来也畅快许多。」一边说,一边携了寒疏的手往外面走。

    寒疏理所当然的甩了甩袖子。

    月老也不介意,仍是笑眯眯的,嘴里天南地北的唠叨个不停。

    他的住处离刑堂不远,两人施展御空之术,不多时就已到了。远远望去,只见那座仙山上云雾缭绕,花团锦簇,果然景致怡人。虽无琼楼玉宇,但建在山腰处的一间竹屋却也玲珑可爱、环境清幽。

    寒疏跟着月老走进屋内,放眼一看,只见地上东倒西歪的堆满了酒坛子,连桌上都放着喝了一半的酒碗。

    月老也不怕他笑,胡乱收拾了一下桌子,从屋内抱出一坛酒来。「这是我从玉静仙君那儿讨来的,光酿制就花了几百年的功夫,实在难得得很。咱们今日好好喝一回,不醉不归。」

    寒疏没有应声,只在桌边坐下了,动手斟酒。

    他们两人一个沉默寡言,另一个滔滔不绝,如此相对饮酒,倒也不觉寂寞。酒过三巡之后,寒疏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忽然开口道:「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可以说了吧。」

    「咳咳,」月老一下就被酒呛到了,结巴道,「什、什么?」

    「你这么好心找我喝酒,难道不是因为醉酒误事,又犯了什么天规戒律,想要我帮忙遮掩过去吗?」

    「我哪有这么糊涂?这一回……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那我可不管了。」

    「呃,等一等!」月老装模作样的摸了摸胡子,似在犹豫着该不该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道,「其实,只是一桩小事……」

    「说吧。」

    「寒老弟,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去你那里喝酒,结果被你一脚踹出来的事情?」

    寒疏当然记得一清二楚,但想起当时的情景,却只觉眼皮直跳。

    月老见他不答,还当他早已忘了,便接着说道:「我那日醉得厉害,竟然将姻缘册上的秘密说了出来,说那个风流成性的白虎大人,嘿嘿,是你的命定之人。你因此大发雷霆,把我当酒葫芦一样踢了出去,倒也情有可原。」

    闻言,寒疏握杯子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后来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这么阴阳怪气……不对,洁身自好的人。怎么可能跟那个三心二意的白七梦扯上关系?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所以又认真翻查了一遍姻缘册。」

    寒疏是何等人物?听他说到这里,已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但心里却还不肯相信,只觉指尖冰凉冰凉的,四周安静得诡异,连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隔了许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响起来,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一般:「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我弄错了,白七梦的姻缘线根本不在你身上,不过是虚惊一场,你可以放心了。」

    寒疏闭了闭眼睛,感觉耳边轻轻响了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手脚僵硬得厉害,连动一动也是不能,但他面上仍旧镇定自若,淡然道:「姻缘册怎么会出错?」

    「哈哈,一般是不会有错的,不过……」

    「不过你把姻缘册借给了别人?」

    「呃,」月老擦了擦额上冷汗,心虚的别开眼睛,「那位二殿下说要借去一观,我怎么敢不借?天界之大,恐怕还没有哪个人敢同二殿下作对吧?当然也是我太疏忽,料不到那人会胡乱改动白七梦的姻缘。真是奇怪,他们两人明明无怨无仇的,不知二殿下为何要这么干?」

    寒疏听到这里,已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知道二殿下处处护着白七梦手下的那个侍从,三人之间关系复杂,未必真的没有仇怨。只是,为何将他这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寒疏握了握拳,心里乱得不成样子,越是想集中精神,脑海里就是越是浮现出白七梦的笑容。

    ……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偏偏月老啰嗦的毛病发作,还在那里说个不停:「总而言之,幸好我及时发现这个错误,把你们俩人的姻缘线改了回来。以后就算见了面,你们也不会喜欢上对方,白七梦可以继续花心,你也不必跟讨厌的人绑在一起,实在是皆大欢喜。」

    寒疏静静听着,忽然有些想笑。

    只是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连勾动嘴角的力气也使不上来。

    有什么好欢喜的?

    他已经……对白七梦动了情。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寒疏只觉心里空荡荡的,闷得发痛。

    他以为可以放心去爱的。他以为终于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

    结果,竟是一场空。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喝完酒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离开了月老的住处,甚至连回到刑堂时,整个人都还像身在梦中。

    但是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白七梦坐在那里等他。

    「小寒,你总算回来了。」白七梦一见着他,双眼就亮了起来,飞快地扑过去抱紧他的腰。他笑容仍是那么轻浮,桃花眼似弯非弯的,永远像在勾人。

    可寒疏将他拥入怀中后,却觉整颗心都安定下来,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不见,眼中只瞧得见他一个人。

    白七梦并未发现异样,凑过去亲了亲寒疏的眼睛,笑道:「怎么?想我了?」

    寒疏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一些。

    白七梦这才闻到了淡淡酒味,立刻叫起来:「啊,你自己跑去喝酒了?亏我还白白等了你一天,受了许多相思之苦。」

    边说边在寒疏颈子上咬了一口,然后拖着他的手走回桌边,道:「作为补偿,就罚你把这碗绿豆百合莲子汤喝完好了。」

    寒疏低头一看,果然见桌上放着一碗糖水,不禁挑了挑眉毛。

    白七梦拉他坐下了,笑着解释道:「这是从扬州最出名的那家酒楼买的,味道应该不错。」

    「你去人界了?」

    「是啊,有点事情要办。」顿了顿,故意露出些委屈的表情,「我一办完事情就急着回来见你,结果却扑了个空。」

    寒疏知道白七梦是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性子,一个人枯坐在这里等他,不知多么寂寞无聊。他心里慢慢软下来,忍不住握紧了白七梦的手。另一只手则拿起勺子来,舀了些绿豆汤往嘴里送。

    味道冰冰凉凉的,沁人心脾。

    白七梦支了下巴望住他,问:「好不好吃?」

    「太甜了。」寒疏实话实说。

    白七梦却不气恼,反而露出暧昧笑容,一点点的凑到他嘴边去,哑声说:「真的吗?我尝尝。」

    然后一下吻住了寒疏的唇,辗转啃咬起来。

    寒疏总算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送糖水是假,想把他拐上床去才是真。偏偏这位白虎大人自夸本领,每次都要变着花样来展现他的手段。

    唇齿纠缠间,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白七梦又不老实,双手在寒疏身上摸来摸去,嘴里喃喃重复道:「小寒,我喜欢你……」

    寒疏身体一僵,双臂却收得更紧,不断加深那个缠绵的吻。

    他执掌天界刑堂。他最清楚天命不可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但此时此刻,为什么舍不得放开手?

    寒疏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白七梦的头发,感觉五脏六腑缓缓绞动,疼痛一点一点的漫上来。他忍受过去千百年的寂寥,才换来如今的片刻温柔。

    牵错的红线可以重新系过。但是,动了的心呢?

    第六章

    锋利的刀刃倒映着凛冽光芒。

    顺着额角一点点划下去的时候,那触感冰凉冰凉的,似能听见皮肉碎裂的剠耳声响。

    滴答。温热的血一滴滴滚落,尝进嘴里,是带一点腥气的甜味。

    然而并不觉得疼。

    他的身体早已麻木,既不挣扎也不叫喊,只静静坐在黑暗中,任凭那透着红光的匕首划开自己的脸颊。从额角没入耳根。

    他瞧不见这伤痕有多狰狞,但知道足以毁掉自己的脸。

    这张像极了那个负心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