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陌轻轻地「嗯」了一声。

    空华说:「我喜欢你。」声调柔得能被雨水化开。

    「……」一如既往地,桑陌没有回答。

    空华闭上眼静静地听,雨声混合着先生的读书声,甚至能听到书斋里湿润的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雨,渐大,「叮咚叮咚」地敲着头顶的瓦片,湿了一院姹紫嫣红的月季。

    新来的先生生性害羞得很,死死不肯留下吃饭,桑陌在心里叹气:怎么呆傻的个性没有变,连这身执拗有变扭的脾气也不肯改?

    转头瞧见那个出了馊主意的空华正抱着小猫在一边咧着嘴发笑,这是在笑话他先前的嘴硬心软,装的一副不关心的模样,到头来好心没好报。艳鬼一扭头,拉着小先生的袖子就跨出了门:「那我送送先生。」

    雨下了一整天也不见要休止的意思,合打着一把油纸,昏昏黄黄的伞面下,人也被映得昏昏黄黄的。桑陌同他并肩走,暗地里撇过头偷眼看,长高了,从前他俩一般高低,现下先生高了他小半个头,越发显得单薄,肩膀瘦瘦弱弱的,想来这一世他的家境也不见得好。

    「先生家中几口人?」尴尬的沉默里,桑陌开口问。

    「一……一人。」他轻声地答,脸又红了,一双清澈的藏不住任何事的眼睛躲闪着桑陌的目光,又不知该往哪里看。

    伞也跟着歪了,全都偏向了桑陌那一边,他自己的肩头却被雨水淋得湿透。

    「歪了。」桑陌笑着把伞柄推向他。

    「哦、哦……我……」小书生的脸顿时熟了,手忙脚乱地要把伞扶正,用力过猛,又把桑陌晾在了雨里,赶紧再扶,一番折腾,伞下的两人都湿了。

    桑陌暗地里笑他的窘迫模样,口中却无事人般接着问话:「就先生一人?二位高堂呢?」

    「故去了。」他见桑陌不在意,这才稍稍镇定了些,「父亲走的早,母亲前两年得了病,今年过年后才……」

    桑陌默默地点头,还好,孤儿寡母虽是不易,但是总不从前他独自一人孤苦伶丁强,又问道:「那少夫人呢?」

    小书生就又害羞了,闷着声答:「在下……在下还未娶妻。」

    「那可有定亲?」

    桑陌随口追问,他不答话,垂着头,一路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看着模样,便是定过了。

    艳鬼顿时起了好奇心:「是哪家小姐?」

    他耿着脖子不肯说,艳鬼贴着他的耳朵偏偏不肯放过:「她长得美吗?」

    「你可喜欢她?」

    「她可喜欢你?」

    问题一个接一个,小书生应接不暇,手指紧紧攥着伞柄,小小声地告饶:「我……我……东家饶了我吧。」

    「哈哈哈哈哈……」眯起眼睛,艳鬼放声大笑。旋即站住了脚,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拍他被雨淋得湿透的肩膀,「一个人过总不好,既然喜欢,就早早把他娶过门,来年生个胖娃娃。这样……这样……这样才真的叫过的好。」

    见桑陌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年轻的小书生咬着唇用力地点头。艳鬼这才高高地勾起嘴角,笑得欣慰:「若是不嫌弃,就在我的宅子里把婚事办了吧。我们家还从来没真正办过喜事呢。」

    料到他会拒绝,急急再补一句:「你若不肯,明天就休来我府中!…」

    话还未出口就被堵住,伞下的小先生有一双异常晶亮的眼睛:「东家对我太好……」

    伞不知不觉又往这边偏,桑陌劈手抢过伞重重推他一把:「那是因为你好欺负。」

    小巷两边是雪白雪白的院墙,刚抽了新芽的细长枝条彷若逃家的顽童般悄悄伸出了两三根。一朵小红花正开在墙头,招招摇摇地在风雨里诱惑路人的目光。墙下的小先生一副狼狈样,路出一口白牙对桑陌笑:「东家是好人,另一位东家也是。」

    桑陌执着伞,一旋身,大步往前走:「傻子!」

    大宅里,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都凉了,黑衣的男人抱着黑衣的孩子耐心地守侯着:「怎么办?你爹更喜欢你先生呢。」

    不会说话的孩子抬头白了他一眼,男人低头一笑,一手掐上他胖嘟嘟的小脸:「你呢?喜欢我,还是喜欢先生?」

    「是我吧?你爹也更喜欢我吧?」

    「是吧?一定是的……」

    疼,小猫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的双眼却一直一直看着门外:「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的。」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止的时候,三人居住的宅院里挂起了鲜艳的红绸。是小先生要讨媳妇了。

    原是被原主人嫌弃的旧房,房梁立柱都斑斑驳驳地掉了漆,厅堂也是狭小,半点不能跟先前的晋王府相比。空华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小厮在屋子里搭起高高的架子攀上爬下地忙碌,桑陌仰起头看梁上挂下的红绸:「不如从前那群干得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