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穆无霜说话冒冒失失,但行为举止上却并不像是要害他。

    一而再再而三地抚摸他的要害却不下手,这样的亲近示好之意堪称赤裸。

    归览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他来魔界起的一刻,身边的人就没有不想要杀他的。

    他眼睫微敛,漠然想着。

    真的会有这样无条件散发好意的人吗?

    有待考量。

    穆无霜并不知道归览心中的百转千回,听见归览这句冷淡的“不会杀你”,她心底正暗自嗤之以鼻。

    只是面上很好的掩去了那点不屑。

    穆无霜虚情假意地甜甜一笑:“口说无凭,归览大护法,我们不若谈些实质性的东西吧。”

    归览颔首:“可以,你想要什么,本尊都能给你。”

    这话倒不是夸大其词。归览在荒川泽经营多年,虽然落了个人嫌狗憎的名声,但背后长出的参天根系却是极惊人的。

    穆无霜道:“唤一声魔尊姐姐,就放你。”

    归览眼皮一跳,唇瓣罕见地抖了抖。

    “你说什么?”

    “喊姐姐,喊魔尊姐姐。”穆无霜笑容甜美,眼波中狡黠盈盈。

    归览不答,只是盯着穆无霜,答非所问地冒出来一句:“你,年岁几何?”

    穆无霜表情茫然了一刻,旋即低头掰了两下手指。

    她确实不怎么关注年岁。

    山中无日月,她面壁独修百年,小有所成后又四处历练除魔,并不是会将生辰记挂在心上的人。

    须臾,穆无霜犹疑道:“大约是——一百二十五岁,吧?”

    然后她便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归览凉凉地看一眼穆无霜:“乳臭未干的臭屁孩子。”

    虽然手脚受缚,但归览此刻模样恹恹的,没骨头似的半倚着墙壁,懒声道:“本尊大你整整七十五岁,喊你姐姐?你也不怕折了寿数。”

    穆无霜听了先是眸光惊诧,而后就冷笑起来。

    “你这脾气,大我七十五岁?那可是真是有够丢人的呐我的大护法,我穆家五岁的小弟都比你成熟比你懂做人啊。”

    穆无霜一口气说完,又用挑剔的眼光将归览从头至尾品评了一遍。

    “空得一副皮相,却是个饭桶。长我足足七十五载,修为竟然被我后来居上,啧啧。”

    她戳了戳少年光洁冷白的脸颊,吐吐舌头:“略略略,小废物。”

    归览:“……”

    归·小废物·览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连眸中颜色都更深重了几分。

    修长颈子上的喉结滚动片刻,似乎有言语要自唇间逸出。

    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许是被缚得久了,归览略有不适地挣动了手足,幅度不大,只是略略想要松动。

    随着挣动的幅度,霎时间,层层魔气陡然自四周蒸腾而起。

    少年鸦青的长眉第一次蹙起来。他表情仍旧漠然,只是眼中戾气更盛。

    刺啦,刺啦。

    火焰般的噼啪声响起,归览眉心的冷意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物事搅动着。

    一点朱色分外刺目地自他眉心出现,像红烛燃烧后落下的一滴热蜡,嫣红晶莹。

    穆无霜从没见过这样的归览。

    他眼眉平静到漠然,只是眉梢眼角含着触目惊心的戾意,浑然到颊边几缕乌发颜色都惊心。

    少年开口:“……魔尊姐姐。”

    字字分明,语声沙哑,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放我走。”

    “我不想杀人。”

    穆无霜很利落地解开束缚归览的咒术和法诀。

    原本她就没想要归览什么,只是想恶意的欺辱欺辱他,喊了姐姐就放开他。

    不曾想,好像把归览激过头了。他现在这个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松开了束缚的归览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屈膝,骨节弯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骨头有些不活泛。

    而后归览起身,一步步走出去,没有回头看。

    穆无霜朝门口看了一眼,隐约看见袍袖底有一线莹莹的靛蓝光辉。

    翌日,穆无霜起了大早。

    她独自翻窗而出,没有惊动旁人乃至于门口的婢子。

    穆无霜径自寻了一方断崖立于前,举目眺望其下。

    这里是一个不错的制高点,能俯瞰到地面绝大多数的山林以及稀稀疏疏的建筑。

    她很喜欢这样睥睨的视野,每次观望都觉得荡气回肠。

    晨起的日辉总是格外耀眼触目一些。穆无霜微眯了眼睛,觉得新奇。

    荒川泽的日出很别致,明明是晨曦时分,但天上挂着的却是一轮夕阳,橙红色的夕晖满天,无端多出一种奇异的壮烈感。

    嗯,很像她除魔重伤那天的景象。

    那一天也是这样,战况谈不上惨烈,但天边残阳似血,一看就像是经历了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