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柳长烟蹲在少年面前戳了戳他的脸,又揉了揉他炸开的头发,肖衍也跟着蹲了下来,郑重地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他没事吧?”

    “没事。”

    少年呼吸平稳,肖衍微微松了口气。

    柳长烟却定定看了他一眼,“世子是觉得我真地会杀了他么?”

    肖衍急忙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他这血吐得实在……”

    柳长烟捡起地上的小药瓶擦了擦瓶口残留的红色药粉,漠然道,“他只是吃得太猛,吐了些出来而已。”

    “这是什么?”

    “濯思散。”

    “我能问是做什么的么?”

    “药,濯心静思,安神助眠,附带让人开口说实话的功效。”

    “还有这种药?”

    “世子是有什么用途么?”

    肖衍愣了一下,微微笑了笑,“姑娘是会读心么?”

    柳长烟面无表情地盯着石板缝隙里的小草,不搭话。

    “确实有个人,我一直想听他跟我说句实话。”

    “你怎么知道别人说的不是呢?”

    “可我又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呢?”

    “正常剂量的濯思散只能在对方没有心理防备的情况下起一些效果,多用来对付心智单纯的孩子,若要让一个铁了心都不愿意说实话的人开口,下的剂量便有损心智了。世子需要么?”

    肖衍沉吟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扪心自问,我大概是愿意这么做的,但束于人伦,还是算了。”

    柳长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低眸隐去了眼底忧虑,“你若真地想听实话,大可当面问他,他说的是真是假,你听到的那一瞬间就会知道了。只是很多时候,知多不如知少,你以为你解开了一个谜团,实则不过是陷入了更深的泥沼。知进容易知退难,世子一定要听么?”

    肖衍毫不迟疑地点了点,“这世上所有的事我都可以不追根究底,唯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柳长烟轻叹了口气,起身朝着巷子尽头唤了声,“老九。”

    沈临背着手从拐角处走出来,对肖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柳长烟,“你就不能先让他自己走回去么?”

    “不能,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你是要背着还是要抱着?”

    沈临抱起少年转身就走。

    “你慢点,等等我啊……”

    “我先回去,你跟世子解释一下吧。”

    看着沈临头也不回地走远,柳长烟转身看了看肖衍,“世子需要我解释么?”

    “不用,我明白了。不愧是昭影司,这么快就找到人了。”

    “那,告辞。”

    “我要去巡防营,顺路,一起吧。”

    两人并肩而行,不急不缓地说着些话。

    “我记得你信里说过喜欢烟花,昨晚静安寺的烟花你去看了么?”

    “没有。”

    “觉得人太多了么?其实山顶可以上去的,人少视野也好,从静安寺后门出去,有一条小路。”

    柳长烟摇了摇头,“不想一个人去而已。”

    “那你想看么?今晚还有一场,我可以陪你去。”

    柳长烟幽幽看了他一眼,他温和笑着,“你来永安我还没招待过你呢,之前也多有误会,就当是让我尽尽地主之谊顺便赔礼道歉吧。”

    “世子。”柳长烟有意顿了顿,“刚才的戏虽然是假的,但话是真的,世道艰险,人心难测,你怎知是误会呢?就算我与你是旧识,在刺杀这件事上,你的怀疑也合情合理,你应该没有任何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吧,若我真的是欲擒故纵呢?”

    “我也没有可以怀疑你的证据啊,你与我有恩,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选择信任你么?”

    “世子信任我么?”

    “当然。”

    柳长烟微微扬了扬眉稍,不置可否。

    “寺里晚上有素斋,十分不错,要去尝尝么?”

    “于礼不合。”

    肖衍近乎诧异地看向柳长烟,忍不住笑了笑,“恕我冒昧,长烟姑娘你平日里实在洒脱,江湖侠女,从不见拘于闺阁之礼,这借口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你知道不就行了。”

    “我还有哪里得罪你了么?”

    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两人一起回头看了看,程景照三步并两步跑到跟前,急迫道,“世子,有圣旨到,请速回侯府接旨。”

    肖衍看了柳长烟一眼,柳长烟微微一笑,玩笑道,“世子已经得罪了我就别再得罪皇上了,赶紧回去吧。”

    “那请长烟姑娘考虑一下,给我个赎罪的机会。抱歉,我先走了。”

    肖衍跟着程景照匆匆离开了。

    圣旨——为战,为功,为过,为罚。无战,无功,无过,无罚,黄道吉日,还能为什么?

    柳长烟哼着小曲儿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昭影司,她抬头看了眼门框上的对联,自言自语着,“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凌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来,无远遥只。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不能见光的魂魄,归来又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