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昊天站在最高的屋顶上。明月当空,清冷月光下,居高临下令一切似乎都清晰起来。他记得,玉寒宫上次离开也是个月圆之夜。

    一个人影从下面跃了上来,落在刑昊天身后。

    「这么晚教主为何还不休息?」程煜问。

    「赏月。」

    「呃……他走了?」听教主一本正经的开玩笑,实在让人很难招架。

    「走得很干脆。」刑昊天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对了!」程煜一拍手,笑着说:「他这样的人,走得越洒脱,心里越是舍不得。」

    刑昊天回过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问:「你似乎很了解他?」

    「了解算不上,只不过我是真多情,他是假无情而已。」程煜呵呵一笑,更像是自嘲。

    刑昊天也笑了笑,突然问:「展风呢?」

    程煜一愣,随后单膝跪下。「请教主责罚!」见刑昊天没反应,只好老实交代,「他暗中护送玉寒宫下山去了。」

    展风是刑昊天的直属护卫,在天刑教里除了刑昊天,不听命于任何人,而刑昊天并未下过护送的命令,原因可想而知。

    刑昊天笑了笑,「你们好啊,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属下知罪,请教主责罚!」

    「要说罚,这么多年你也没少受罚。」刑昊天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继续看着夜色中的树林……

    玉寒宫那话问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刑昊天也知道,他最初想留下玉寒宫的确是因为他知道太多。

    而他则是从不顾对方感觉,到想留下一个人,他已经变得太多了。

    程煜见刑昊天既没有责罚的意思,也没有把人带回来的念头,在一旁心神不宁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教主你真就这样让他走了?」

    「不然呢?」刑昊天头也不回地问。

    「可他……」程煜一向巧舌如簧,这次却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最后竟说了一句「留着多有意思啊!」让刑昊天笑了出来。

    瞥了他一眼,刑昊天说:「亏你说得出来,你以为是养猴子关在笼子里当逗趣的玩意?我要的是有思想有情绪的人,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

    程煜一脸惊奇地盯着他,「教主如此「善良」,实在让属下惶恐。」

    听出他话中意味,刑昊天缓缓扬起嘴角,适才眉宇间那股不悦也烟消云散,连神情都变了,仍是那个冷酷狂傲的刑昊天,却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这时程煜又说:「其实走了也好,可以重新开始嘛。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机会的……」

    刑昊天闭上眼,轻点个头。

    若是真善良,他就不是天刑教的刑昊天了。

    回到尉城之后,玉寒宫被关在房里足足半月有余,玉老爷像是铁了心要给他一一个教训,除了每天有人按时送饭,连出房如厕都不准,只等大婚。

    玉寒宫委屈的想:就算坐牢也有个放风时间吧?

    周家没有退婚,玉寒宫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失望。眼看着婚期一天天临近,他想退婚的念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周家小姐他见过几面,的确是个大家闺秀,他曾想过就这样娶了周家小姐,安安分分过日子他也未尝做不到。

    只是对他来说,要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却是最难的。

    想也好、愁也罢,除了这些,所有一切一如从前,要说唯一不同的,就是清风阁已经不在了。

    还有三天就是成亲的日子,玉寒宫终于可以出门了。憋了大半月,终于能出去透透气,他带着小厮上了街,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清风阁。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和硕大的铜锁,皱了皱眉,没说话。

    「少爷,据说宋老板被人带走了,走之前散了银子给大伙儿,让他们自谋生路去。」小厮向他解释。

    玉寒宫一言不发地看着门上的匾额,门后隐约传来琴乐歌声,知道那是假象,但这清风阁何尝又不是一场假象?

    想走的留不住,该走的不想走也得走。半晌之后,他转身说了声,「走吧。」

    小厮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问:「少爷,您好像……不怎么惊讶?」

    玉寒宫轻笑了笑,「我知道他不会永远待在这里,虽然不知道何去何从,但路是他自己的,他自己愿意就好。」

    小厮摸了摸脑袋,皱着眉,「您越说我反而越不明白了……」

    「你要明白什么?」玉寒宫转身拿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有些事,还是糊涂好呀……」然后哼着小曲慢慢往人群里去了。

    在尉城逛了大半天,临近晌午,玉寒宫带着小厮去酒楼,挑了楼上靠窗的雅座,吃菜喝酒看风景,许久没有的自在惬意让他心情大好。

    「少爷您吃吃这个!」小厮一边已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把一盘没动过的点心往玉寒宫面前推。

    玉寒宫对下人一向随和,见他吃成这样也只是笑笑,伸手刚要拿筷子,耳边突然听到一句,「听说天刑教的教主娶妻了……」

    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离他们不远处的桌子坐了两个男人,看衣着打扮和随身佩剑应该是哪个门派的,其他倒无特别之处。两人似是吃饱喝足了,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另一人点头,「没错,黑白两道消息都传遍了。天刑教一向神秘,没想到这次会如此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哼!我看那什么刑昊天也不过尔尔,谁知道……」

    「我说你小声点……」

    说着低头又是一阵嘀咕,说什么却听不清楚了。

    玉寒宫从头听到尾,明明不想去打听,却又忍不住。最后,他拿过还未拆封的小酒坛在手里掂了两下,起身走到那两人面前友好一笑。

    「两位,不介意在下坐下吧?」说着把酒放到桌上。

    那两人打量了他一下,其中一个问:「这位公子有事?」

    「没事!」玉寒宫咧嘴笑着,「只不过有美酒自己享用实在无趣的很,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一同?」说着揭开了酒坛上的红布,浓烈酒香让人垂涎起来。

    有这等佳酿,爱喝酒的人都不会拒绝。

    玉寒宫坐下,三人各自一杯下肚之后,他语气随意地说:「小弟我刚才听两位在谈天刑教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看你也不像江湖中人,打听这些干什么?」见他一身富家公子打扮,一人问道。

    玉寒宫笑笑,「好奇嘛,正因为不是江湖人才想知道江湖事啊!」

    那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人又说:「那说了你也未必知道怎么回事。」

    「那就随便说说呗,就当听故事。」玉寒宫拿起酒杯送到嘴边,「刚才好像听到说是有个谁娶老婆了?」

    「娶是娶了。」大概也是觉得这事好笑,一人附和他道,「不过却是个男的,叫……」

    另一人接口道:「叫玉寒宫!」

    「噗!」玉寒宫一口酒喷得一点不剩。

    从书房来到前厅,玉老爷进门第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双手负在身后,单看背影已是气势十足。

    还未等他开口,那人转过身,年纪不算大,长得气宇轩昂,只是眉宇中似有一丝邪气。玉老爷经商数十载,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此人非一般,上前客气一声问:「公子如何称呼?」

    「刑昊天。」语气不卑不亢,也彬彬有礼。

    玉老爷从不问江湖事,自然不知道刑昊天何许人,只是觉得以前与他未曾见过。引着刑昊天坐下,自己坐到主座上后便问:「不知公子找老朽何事?」

    刑昊天微微一笑,「我是来提亲的。」

    提亲?玉老爷愣住了,他膝下只有三子,并无女儿,他这是要向谁提亲?

    「刑公子莫要开玩笑,我只有三个儿子,哪有亲能让你提?」玉老爷笑着摇头,「公子可是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刑昊天面不改色地看着玉老爷,「我就是来向你儿子提亲的。」

    此话一出,玉老爷脸上笑意渐渐消失了。

    「公子是来消遣我的?」

    「不是。」

    忍住心中怒意,玉老爷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我三个儿子中老大、老二皆已成婚,剩下最小的一个也有了婚配,再过三天就要成亲,于情于理都与公子你毫无瓜葛!」

    然而刑昊天不慌不忙地说:「你也说了最小的儿子三天后才成亲,现在不是还没成吗?」

    「你!」玉老爷气得站起来,却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瞪着眼前的人喘着粗气,「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在下并无玩笑之意。」刑昊天也站起来了,然后朝门外轻喊了一声,「来人,把聘礼抬进来。」

    他这一声令下,不一会就有几个人抬着几只大箱子进来,总共四箱并排在玉老爷面前,打开之后一半是白银,另一半是黄金,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人抱着整株的珊瑚、玉雕的佛像、大颗珍珠镶嵌的「喜」字盘等等,大箱小箱陆陆续续地摆满了一屋子。

    「公子,屋里头放不下了,剩下的就放院子里吧?」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摇着折扇的程煜一身红衣走进门。

    玉老爷虽然也是大富之家,但这样大手笔的聘礼还是头一回看到,而且还一次见到这么多奇珍异宝,惊讶之余,不禁疑惑自家那小子到底是招惹了哪路「神仙」?

    也许是被这珠光宝气晃昏了眼,玉老爷觉得有点头晕,「这位……刑公子,」他朝刑昊天摆了摆手,「先不管你到底意欲为何,就算真想……」他怎么说得出口那个「娶」字!

    「真想要我那不成器的小儿,他也不值这么多钱啊!」自己的儿子他最清楚。

    刑昊天嘴角含笑,走到玉老爷跟前说:「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中,这些东西抵不了他一笑。」

    他说得这般情深意重,玉老爷此时只叹为什么玉寒宫不是个女儿!

    刑昊天又说:「他前一阵子逃婚就是为我,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一起。只是他心中常记着您心心念念让他成亲,我们吵了一架之后他放话,如果我敢亲自上门来向他提亲,他便此生非我……不嫁。」

    「这个兔崽子!」胸口一闷,玉老爷大吼一声,声音洪亮如雷贯耳,虽然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知道自家儿子的风流韵事不少,但是从不过火,没想到这次竟然把男人招到家里来了!还私定终身?!

    叫来了管家,玉老爷压着声音问:「三少爷呢?」

    管家目瞪口呆地回答,「在、在小睡呢!可要让人去叫……」

    玉老爷一抬手示意不必,然后对刑昊天说了一句稍等,便带着管家气势汹汹地出了正厅。

    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刑昊天扬起嘴角,心里万分期待起来。

    再说玉寒宫白天在酒楼里听了一段他与刑昊天曲折香艳的旷世奇恋,像是受了场折磨一样,连脸色都变了。尤其他在传言中还被描述成一个风骚淫荡的淫娃,在床上比女人和小倌都浪。

    先不管不认识他的人,认识他的听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就算要一个个解释,身上不长十几、二十张嘴恐怕也说不清。

    而当那两人问他「可听说过这玉寒宫」时,他更吓得急忙摇头,说了声告辞就拉着小厮逃出酒楼。

    他一路上骂骂咧咧的、恨不得把罪魁祸首拽到眼前指着鼻子骂,吓得小厮都不敢靠近他三步以内。他知道消息无疑是刑昊天传出去的,目的可能有很多,但其中之一肯定就是放他走是假,想让他身败名裂才是真!

    刑昊天,你够毒!

    几次想冲回天刑教兴师问罪的意图都被理智压了下来,不断提醒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了,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躺在床上生了一下午的闷气,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还没睡多久,房门就被人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