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桑照例停在家门口,兄妹下车拉开后备箱,开始卸货。

    说到孝顺和做事,向晓菲远比张逸夫能耐,离开冀北前她就把能买的都买了,驴肉自然不必再多说,各类土货与农产品,冀北也相对便宜一些,她自然不会放过。

    下班的街坊们见这对闯荡四海的兄妹回来了,也顾不得回家,纷纷拎着公文包、拎着菜篮围上去套个关系。

    “逸夫回来啦?带这么多东西,是年货啊?”

    “出个差,临时回趟家。”张逸夫笑着冲向晓菲道,“晓菲,我看鸭梨和大枣还多,拿出来分了吧!”

    向晓菲也几乎是院子里长大的,见老哥慷慨解囊,便也没犹豫,解开两大袋子鸭梨和大枣,冲周围道:“大家看着拿吧,都是冀北那边的特产,保脆保甜。”

    “哈哈!好好!逸夫想着咱们全院人呢!”

    几个脸皮厚些的妇女立刻就围了上来,一些男同志见开仓惠民,也不落人后地上前挑选,不过大家还是相对自制的,一般也就抓一把枣,拿两颗梨走,尝个鲜,沾个喜。

    普通人是抓个捡便宜的机会,一些年长的人可就不同了,越来越多在院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凑了过来,跟张逸夫套个磁,在他们眼里,张逸夫绝对已经是个领导的胚子了,这会儿保持一下关系,没有坏处。

    于是,这个科长恭喜他拿了全国头名,那位副处急着要换名片,往来不绝,搞得张逸夫倒是脱不开身了。先前那些拿他当孩子的长辈,早已视他为平起平坐的圈内人,不敢怠慢,按平级的语气谈笑,甚至更超面对张国栋的态度。

    恰逢下班的时间,人是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也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看了张逸夫名片上的“高级工程师”头衔后,立刻拍案惊起,说什么也要组织组织,来个庆功宴。

    张逸夫自然推辞,自己又他妈不是高考状元榜眼,宴个屁啊,稍有所成就来这套,这不招人眼红呢么?

    但院里的同志们可不管这个,一个人把这事儿勾出来,十个人起哄,最后闹得张逸夫彻底下不来台了。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肉,何苦如此?

    张逸夫倒不是心疼这一顿饭,关键是请谁不请谁啊?一个院子几百户人家自己都请?那还不直接就赔个底儿掉了,要是就请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又会被人在背后骂势利眼。

    这会儿,某个“聪明人”又来了主意,恰逢年底,供电局的联欢会正好就在次日晚上,也别让张逸夫请客了,去联欢会凑个热闹就好。

    这种机关的团拜联欢会,家属本来就可以参加,张逸夫倒也没法再推脱,只得勉为其难地应了,怕是到时候又要被灌了。虽是如此,但也刚好可以在席间敬一敬郝帅的父亲,感谢他那边的照应。

    不到半小时的功夫,鸭梨冬枣也算分光了,街坊们纷纷散去后,才显现出了一个人群之外的身影,少女梳着马尾辫,披着小黑风衣,见自己被发现了,连忙低头朝旁边单元走去。

    向晓菲见到熟人,刚要去招呼,却被张逸夫喝止。

    “让她走,别往来了。”张逸夫轻声道。

    “啊?你跟小妮儿闹别扭了?”向晓菲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着急问道,“她脾气那么好,你还欺负他?”

    “是他爸妈,惹我爸了。”张逸夫咳了一声,按下后备箱,提着两袋东西往自家单元门口大步前进,“宋远山他们家人你还不知道?”

    “小心眼儿多呗。”向晓菲拿着行李紧跟上去,进了楼道依然不依不饶,“你这是什么心态啊,他爸惹咱爸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就别问了。”

    刚到家门前,饭菜的味道便从门缝里透了出来,这熟悉的味道不禁令兄妹二人感慨万千,同时又急切万分。

    “红烧鱼,芹菜肉丝,手撕鸡,酸辣汤。”没等老娘开门,张逸夫就把菜名儿都念了出来。

    由于这次是提前通知的,宁澜终于有机会提早准备饭菜,见儿女回来,赶紧招呼坐下,也不急着跟儿子亲近,又立刻赶回厨房忙活饭菜。

    这就是娘啊。

    向晓菲简单收拾一番后,也去厨房帮忙,张逸夫则悠然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

    第165章 大事

    大多数家具都老得不行了,木头皮都给磨掉了,沙发皮也破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黄色海绵,电视也太小了……

    反正回来也没事儿,后面两天拉着向晓菲四处跑跑,换些家具,至少要让客厅有个样子,客人来了也别觉得太寒酸,这事儿自然要瞒着爹娘,先斩后奏,不然老两口肯定不让乱花钱。

    过后不久,张国栋也回来了,酒菜上桌,一家人提前吃了个团圆饭。

    张逸夫陪老爹喝着酒,聊电厂的事,聊丰州的事,聊部里的事,也聊自己的事。从大刀阔斧的华长青谈到了滴水穿石的文天明,从自动化进程扯到了断路器,久以远离了主流圈子的张国栋,在儿子身上又找到了那熟悉的感觉,那种年轻人纵览四海,胸怀壮志的感觉。

    张逸夫每说一件事,张国栋都会点评一番,大多数都是鼓励,夸奖,但也不乏警示与批评,比如冀北电厂病急乱投医,找了个临时工队做工程的事情,张父的评价就是“太胡闹了”。

    张逸夫也只是一笑而过,不跟爹争。实际上从结果来看,工队干多少活是不重要的,他们最关键的作用是一个催化剂,从而刺激出了全厂的积极性。

    不过张国栋的批评情绪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儿子送上了全国大赛冠军的奖状和证书,上面印着电力工业部的大红章,就算是张国栋,一辈子也没领过这种荣耀,拿着奖状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呼唤宁澜,让她给裱起来。

    张国栋这一餐喝得可不少,不到九点就沉沉睡去,宁澜却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边刚收拾好,那边又拿出了织到一半的毛衣,坐在沙发上不急不慢地编织起来。

    这活儿向晓菲可帮不上忙,只在一旁嗑着瓜子,找了个电视剧看。

    张逸夫陪过老爹的酒了,也该陪陪老娘的聊了。

    虽然是娘,但也是妇女,妇女的话匣子一打开,那就完全一发不可收拾了。不过出人预料的是,这次老娘的唠叨并非是天马行空随意发散,而是有中心思想的。

    大概思想就是,别人家孩子都没混好,就你小子争气。

    这一个院子的人几乎都是一个单位的,每个年龄层都有那么十几个孩子,虽然大家关系都不错,但说不攀比那是假的。张逸夫本来是最争气的那个,但分到电厂后成为了最不争气的那个,可山不转水转,不知不觉又成了最争气的那个。

    张国栋对这些所谓的争不争气自然毫无敏感,但宁澜终究是个妇女,平常院子里聊天,单位扯皮少不了比这比那,比得最多的是老公和孩子。现在张逸夫拿了全国的冠军,又是高工,一下子让她在妇女圈中的面子也大涨,现在再聊起来孩子的事情,他人全是褒扬之词,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这就是最大的爽,最大的面子。

    但别人家的小子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会儿的电力职工圈,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稳定殷实,孩子们的成长大多都很顺利,上职工幼儿园,合作小学,考个中学,混个专科,父母想办法给安排在系统内,大多都是这个流程,其实20年后也大多是这个流程。

    电力口好职位有,好单位也有,但相对于如此庞大的职工圈,子弟量,实在是捉襟见肘,这群养尊处优红旗下长大的基层孩子们,实际上也很难有太好的出路。拿这个院来说,真正能去蓟京供电局本部的极少,而且即便是进去了,也会是很辛苦的岗位,没那么多办公室的舒服椅子等着,大多数子弟进个二级单位就到头了,还不乏进三四级单位,甚至去外省的,即便是宋科长的闺女,最后也只去了一个二级单位的修造厂而已。

    聊到宋小妮,宁澜的脸上瞬间又出现了奇怪的光彩,手上毛衣针不停穿梭,嘴上也聊得飞起。

    “逸夫,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小妮还成不成了?”宁澜紧盯着儿子的表情,想从中捕捉到一些什么。从前宋小妮经常来自家蹭饭,大家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姑娘长得漂亮,知根知底儿,跟张逸夫同龄同系统,实是个完好的对象。只可惜之前闹出了那样的事情,让大家产生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