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夫的屁股坐在组织的一边,所以他无疑要帮组织排忧解难。

    但一出饭店,他还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大门口,红条幅拉起,上面是经典的血泪大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蓟京电力局!还我工作!还我工龄!】

    这他娘的还真是贴切啊,正好电力局联欢大吃大喝,与闹事的穿着不知道哪找来的破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这是蓟京城区,往来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距离电力部也不远,丢人不说,要是被上面的哪个领导看见了,怕是影响臭的要死。

    闹事者挑了个好时候,约莫十几个人皆是静坐于条幅下,只有一个领队的男子站在众人身前,呐喊口号。

    王守寅一出饭店,见这阵仗,偌大的手掌立刻拍在自己额头,苦不堪言。

    “我操……”粗口爆了出来,但他还不敢太大声。

    闹事者见有人出来了,比较精明的一位立刻起身道道:“中间那个是王局长,局里的副局长!”

    为首男子立刻来劲了,忘记了寒冷与饥饿,大哭大闹起来。

    张逸夫,其实是看过类似的场景的。

    即便是到了20年后,在他前世所在的电厂,依然不乏又来闹事的下岗同志。

    这种事,没法规避,也没法隐瞒,拿冀北电厂来说,现在小5000人,而在生产技术提升,设备更新,自动化普及后,留500人都多了。

    剩下90的人,大多都要面临下岗的命运,或是买断工龄或是提前退休什么的。拿90年代情况来说,多是把工龄折合成几千上万块的巨款给你,一笔买断,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但20年后……冀北电厂的普通员工,一个月工资怎么也得有四五千了,这还没提年终奖和各种过节费。

    那么问题就来了。

    咱们都穷无所谓,不能你爽我不爽。

    也就是这样,即便是20年后,拖着老迈的身体为了“公平”而战斗的同志,依然存在,且数量不少。

    公平,真的是一个深邃的命题。

    还好张逸夫的资格,还不够处理这件事,他可以惬意地站在王守寅身后客串王朝马汉,酒店保安,赏析王局长的处理技巧。

    实际上,王局长的技巧也很简单,他默默走到几人身前,沉着脸用不大的音量道:“闹到这里有什么意义?找你们二修厂去,这是电力局。”

    领头者是一不到四十岁的男子,蓬头垢面说不上,用邋遢评价他是绝对不亏待的。此人见对面这么说立刻就来劲了,扯着嗓子喊道:“二修厂还不是归电力局管的?!电力局没钱给我们发工资,你们可有钱大吃大喝!你们联欢吃肉喝酒的钱,抵得过我们几个人一年的工资了。”

    王守寅不想恋战,他知道这种情况最好速战速决,所以继续板着脸:“你们先回去,我们这边会通知二修厂,局里会跟你们厂长商量解决办法。”

    “有这么打发人的么?”男子不怒反笑,“每次都说研究研究,每次都没有结果。今天不解决问题就不走了!”

    路过的人不知不觉已经围了过来,不少骑车的人都停下看热闹,议论纷纷。有了观众,几个闹事的人立刻哭喊得更加厉害,搞得王守寅头痛欲裂。

    二修厂的屁股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让老子来擦了?

    这阵仗显然是没法说理的了。

    第169章 职业级领队

    “行了行了。”王守寅大臂一挥说道,“天冷,先进饭店吧,坐下来喝口水,暖和暖和再谈。”

    此男子显然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深知领导打太极的技巧,当即义正言辞道:“不行,今天没个说法,我们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你们酒足饭饱出来,让周围人也都看看清楚电力局怎么对待我们。”

    王守寅的脑袋更疼了,干脆冲身后道:“扶他们进去。”

    这话显然是对张逸夫等几个小伙子说的,语言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就要动用武力了。

    男子早有准备,当即退后两步喊道:“打人啦!打人啦!电力局打人啦!”

    听说打人了,更多人围了过来。

    “喊什么喊!”王守寅本就喝了不少,见这德性脾气立刻就上来了,上前一把拽住这人,颇有威严地吼道,“给我进来!”

    那人也算灵活,立刻用出了一招金蚕脱壳,身子一缩,任着外衣被王守寅拽走,自己则蹦跶到一旁指着王守寅喊道:“电力局局长打人啦!”

    听到这话,看着周围的人,王守寅面色一阵红胀,气血头上,起先他没什么想法,但现在真的想打人了,自己好歹也是个副局级干部,竟然被这种疯狗咬上了。

    但也就因为他是个副局级干部,疯狗才敢咬,蚂蚁吃大象,越上面的干部反而顾虑越多。

    在这尴尬纠结的场面中,张逸夫看了看左右的几位电力局年轻同志,他们好像都在按兵不动,没有出手的意思。傻孩子们,连这种帮领导排忧解难的时机都不珍惜么?

    没办法了,张逸夫实在看不下去,这便走上前去,冲着对面朗然道:“几位,你们组织这种活动的目的是什么?”

    男子见局长不说话,突然冒出来一个小伙子捣乱,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挥臂道:“我们不跟你对话,要说话叫周局长来!”

    张逸夫莞尔一笑:“周局长要真被逼出来,你觉得你这辈子还有可能恢复身份么?”

    “……”男子一愣,他还没见过这么交流的,紧跟着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一晚上,直到恢复身份!”

    “你也活这么大了,什么事可能,什么事不可能不会不清楚。”张逸夫摇头道,“现在领导已经让王局长这么大的干部来接待你们了,有谈判的意思,有商量的余地,你不领情,往死里咬,你觉得有结果么?”

    “别跟我耍嘴皮子!”男子心下也知周进步是不可能出来的,恢复身份也完全是个梦,但脸上嘴上强硬,“你是谁呀?轮得到你来说话?!”

    这边话音刚落,张逸夫立刻反将一军骂道:

    “你又是谁呀,轮得到你来带头?!你后面哪个同志不比你资格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