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作中,有没有这方面的经历?”

    “电厂达标工程中应该接触过一些吧。”文天明答道,“不过张处长的学识……我们都是摸不透的,全国大赛的时候已经展示过了。”

    “全国大赛有工业设计项目?”

    “怎么可能,那是电力系统的比赛。”对面的常思平终于憋不住了,“吴厂长,那张纸,也给我看看……”

    “您请过目……”吴强赶紧又把纸推了回去,“神了……明明是一个没有工业设计背景的人,但提出来的东西,表现出的专业程度……与常教授相比不知如何,总之肯定足够指导我了。”

    全场人闻言均觉得好笑,并且不太相信。

    吴强已经与常思平争论了半天了,显然是谁也不服谁,可一见了张逸夫写出的东西,立刻表示服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难不成是张逸夫比常思平水平还高?

    他们可并不认为吴强这话是发自肺腑,只是有点任性地夸大其词罢了。

    常思平虽然难以理解吴强的动容,但他相信张逸夫深不可测,狐疑之间,也开始阅读这张纸。

    最开始的第一面纸,主要谈的是省煤器生产制造上的一些要点,难点,以及推荐的焊接参数等等。诸如焊接电流、喷嘴直径、氩气流量,都提出了十分精确的推荐参数,与常思平自己模拟计算得出的参数小有出入,但都在理论可接受范围内。此外,在焊接细节上竟然也有所交代,比如电弧在何时横向摆动,哪类操作该一气呵成不要有停歇间隙等等,这些小细节的精致程度,则远超了常思平方案所述了,教授负责的只是理论成果,并非经验技巧,那该是焊接技工的经验之谈。

    娘的张逸夫还干过焊工么?

    常思平面上也露出了不小的惊讶,连忙翻到了第二面。

    刚看到几个要点的关键词,常思平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不正是刚刚争论了几个小时的地方么?

    水平位置对称焊接与斜45°对称焊接!

    两种方案,工序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焊接角度,双方争得面红耳赤的,也正是这个小小的角度。

    在文天明这类外行人看来,这是难以理解的,管子反正是圆的,横竖不是焊?

    这个焊接过程从视觉上来说,并不复杂,可以比喻为为管子插上双翅,传热性能优异的鳍片便是这个翅,全过程就是要把长方形的条状鳍片,给焊在管子上面,达到神奇的传热功效。

    所以在文天明脑子里的理解,就是把一个管子摆在地上,管口对着自己,然后左右对称,摆两个长方形的扁片,把扁的那个边贴到管壁上去,这个过程就叫焊接了,确切来说也就是水平焊接了。

    因而他无法理解,直接这么贴上去不就完了,横着一道杠多舒服多简单,为什么要吃饱了撑的,把两个长方扁片摆到斜45°的位置再贴,斜着贴又难又累何苦呢?

    这就好像男人女人在那个啥,床上好好搞觉得不刺激,非要让女的上半身斜到地上,弄个角度出来,难以理解,不可理喻。

    其实文天明的理解大抵上是正确的,只是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地方。

    那就是——管子是圆的。

    把一个横平竖直的扁片,垂直贴到一个圆形的管子上,在贴口处,一定是有缝隙的,不管那个缝隙有多小,绝对会有。实际上在数学上,扁片与圆管真正能够粘合的地方,只是一条无限细的直线,其余部分皆为“缝隙”,这样的黏贴,很显然是不可能牢靠的。

    好在我们发明了“电焊”这个神奇的东西,在短时间内高温电弧的灼烧下,可以使金属变形,然后坚硬的金属就变成了橡皮泥,我们可以把两块橡皮泥捏到一起,再让其冷却,这样就成一块了。

    因此在鳍片和圆管的焊接过程中,两个东西连接的缝口短时间成为橡皮泥,产生我们需要的变形,由此弥补那些缝隙,严丝合缝地与管子焊接在一起,就此结成了牢固的一体。

    要注意,这并不是结束!

    钢铁,毕竟是不是橡皮泥,只是在高温状态下短时间成为橡皮泥罢了。

    随着钢铁的冷却,橡皮泥的属性消失,钢性与热胀冷缩开始发挥作用,因此在由橡皮泥变回钢铁的过程中,就形成了一个叫做“焊缝收缩力”的东西。因为焊缝处变冷了,钢铁开始收缩,进而影响到了鳍片与钢管,当这个力到达一定程度,钢性较低的鳍片就会变形,被这个力给强行拉伸扭曲。

    这种变形被称为“波浪变形”,或是“扭曲变形”。

    这是万物基本的物理学特质,因此这个变形是不可能避免的,因此业界产生了一个标准,对这个变形的程度提出要求,表示在一定程度内的变形是可以接受的,质量过关的,超过一定程度,那就不符合咱家的标准了。

    这个鳍片省煤器,结构设计上的难点早已被张逸夫攻克了,因而常思平的主要工作就是要让产品能做出来,并且符合国家的标准,可以投产投运。

    因此,他提出的方案是斜45°焊接。

    第286章 用实践检验

    这就牵扯到了一个更深的概念,前人经过无数计算努力与实践得出的结论,那就是焊缝要尽量接近于中性轴,以减小弯曲变形。

    最有趣的地方就是,焊缝并非是视觉上的焊缝,而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就鳍片与圆管的焊接来说,其焊缝是有角度的,刚刚好45°。

    水平焊接的话,焊缝处的中性轴是一条竖着的直线,显然就交叉而过了。

    而要斜45°焊接,焊接处的中性轴刚好可以相当于圆管的表面切线,也是斜45°,因为完全重合,达到了理论上扭曲变形最小的绝佳位置。

    虽然以上理论并未超脱于高中物理,但就连大学物理也并未将其串在一起过,所以文天明是断然无法理解的。别说文天明,张逸夫自己他娘的都无法理解自己写出来的理论。

    如此看来,常思平提出的45°斜焊是绝对科学的,那还有什么争论的必要呢?

    不,必须争。科学不可能解释所有问题,所以我们需要经验;法律不可能杜绝所有犯罪,所以我们需要警察;好好学习也并非注定可以天天向上,所以我们需要溜须拍马,或者钻研投胎。

    吴强是一个经历过实际生产的人,当过一个厂的技术一把手,如果每个生产步骤都按最理论最佳的方式走,那一个厂的人都得累死。经营者,总是要在成本与质量上进行权衡,总是要利益最大化。斜45°焊接需要将管子固定在支架上进行焊接,对焊工的考验极其之大,为了保证两边鳍片的对称,工作难度和时间上都要加上许多。

    因此他难以接受这个方案,他认为水平对称焊接,工人熟练,两端鳍片焊接完全同步的话,结果是可以满足国家标准的,无须搞得那么复杂。

    而常思平反复强调,他做过实验了,现有的材料和设备工艺,是不可能达到标准的。

    吴强也说了,我亲自把关,我们的人活儿细,可以的。

    常思平又说了,你不相信科学么?

    吴强也说,你不相信实践么?

    到最后,张逸夫给出的结论摆在了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