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节能特别专项奖金的文件发下来,局面终于有所扭转。

    此批进行节能改造的17家电厂,就算平分这笔奖金,每个厂子也有近万元。奖金发下去,怎么分就是厂长做主的事情了,一般而言厂长本人怎么也得劫个上千块,其它的再大家分,虽有不公,但这也不是张逸夫该操心的事情了。他渐渐融入了这个中国式的做事体系,只要事情做好了,你爱怎么分配利益怎么分,搞的定底下人就好。

    当然,这个奖金是不可能这么平均分配的,厂子规模不同,工作量不同,积极性不同,平分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因此特设了节能工程先进个人、先进电厂、节能标兵等数个奖项,待任务完成后统一评选,多劳多得,设计院和电建也有份。

    大多数人没那么多鸿鹄壮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必须靠这样的刺激才能让他努力勤快地撞钟。随着精神的下达,一些厂子为了争夺奖金已经动了起来,开始反过来催促局里快些落实设计工作,时不我待啊!一些有能力有技术的厂子,甚至打算自己出图,送局里审一下便可开工。

    果然其它都是虚的,在这个毫无紧迫感的阶段,必须用实际利益好好刺激一下他们。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一切进入节奏后,省煤器的事情终于再次提上了台面。电科院检测合格,在学校方面的努力下,产品许可等文件已经在路上了,各电厂的规格要求也已统筹完毕,是时候谈正事了。

    严格来说,这次设备需求量较大,最好招标,但有能力生产h型鳍片省煤器的国产厂家仅此一例,外加此时在政策层面上对于国货有明显的倾向性,这个招标的过程也就理所应当地略去了,直接进入了谈判阶段。

    定价,销售,又是一件有学问的事了,同时也不是张逸夫的术业所专,要考量的东西太多,必须综合多方意见。

    首先这个设备制造成本是绝对保密的,但对张逸夫来说,向晓菲的就是我的,她知道的就是我知道的,因此他第一手摸清了大概的成本预算。

    材料是大头,省煤器对合金、鳍片等材料有较高的要求,单个省煤器的材料成本在1500元上下,考虑到现在生产工艺还不纯熟,大多数工人也没有这个的生产经验,成品合格率堪忧,保守一些可以将这个数字乘以二,认为单机的材料成本为3000元。

    然后是人力成本设备成本耗材成本运输成本等等……就现在的产能而言,大概一周能出两台成品,而这一周二修厂包括工资在内的各方面开销大概在4000元上下,这么一想真是可怕,让这个厂子闲一天相当于赔600多块钱,文天明三个月的工资,谁玩的起?

    再加上各种物流与安装事宜,大概可以粗略估计一台省煤器的成本在6000元上下,这还未计及前期科研开发费用。那么市场如何呢?电力行业的产品价格一直是非常不透明的一个东西,越大的交易越不透明,但吴强好歹算老江湖了,对这方面很有理解,外加张逸夫现在能接触到的信息也很多,可以大概这么说,对大型火电厂而言,普通的光管国产省煤器的成交价在一万元至五万元不等,进口的h型鳍片省煤器则高达二十万以上,现在已知的最高成交价为75万,当然那是一个巨大的锅炉,一切按最高规格走,要在国外量身定做再交税运过来,成本高得可怕。没办法,这玩意儿销路有限,外国厂商连合资建厂的心都没有。

    想用好的?那就老老实实进口买吧。

    综合市场,综合各类情况,吴强的建议是这批规格的省煤器定价最好在五万元以内。向晓菲和张逸夫都认为这样太保守了,我们玩的是技术,这个定价是在玷污我们的技术。再说了,之间谈判的过程难免再发生些什么,于是经过一番讨论,二人一直认为接近十万比较靠谱,只有98888这样子就对了。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不暴利对不起自己,再说本身这价格就是市场上同类产品的13了,谈不上多暴利。

    就这样,一切到了最关键的进程,下订单。

    贾天芸的性格谁都知道,她不在乎这件事花多少钱,见到被吹上天的进口水平的新一代省煤器只要98888,甚至觉得这玩意儿简直便宜的掉价,一口允了便让张逸夫去走后面的流程。

    第308章 募股

    最简单的一关过去了,下面就是领导们签字确认,然后起合同。

    这里的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按照我局的规矩,这种规模的采购,必须要过局霸的手的,而一般局长见局霸签字了,八成也不会卡。

    可如今的局面比较微妙,比较复杂,这个流程怎么走,过不过袁铁志的手,成为了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正所谓做事先做人,卖产品先搞关系。就圈内潜规则而言,正常走流程采购是找死,领导们会找出一万个理由否定你,或者拖延下去。

    因此聪明且符合时势的流程大概是这样——

    首先,某产品的销售员通过某种方式认识了一位内部的人,最好有个官位,为了让这个比喻更明确,姑且可以让向晓菲来当销售人员,张逸夫来做这个内部人员。

    双方认识过后,向晓菲就要找机会约张逸夫出来喝酒了,谈一谈聊一聊,大概说一下咱们的产品怎么怎么好,倘若张逸夫喝美了的话,向晓菲再把台前幕后的交易稍微暗示一下,看看张处长的态度。这是双方试探的一个过程,张处长要看向晓菲和她的公司靠不靠谱,向晓菲也要看看张嘴处长这人是不是能成事儿的。多数的销售业务,在这一步就止步不前了,因为大多数肯出来喝酒的并非是张处长这样的能人,相当大一部分只是想蹭一顿酒,搓一次桑拿而已。

    第三步,假设张处长对此感兴趣,那就要开始策划这件事了。张处长自己肯定是没法拍板就定的,作为内部的人,他就要开始拉关系了,这个过程其实可以比喻成上市募股。张处长本人资本有限,他要拉拢合伙人,首先他就要告诉向晓菲,这事儿拿主意的人是一个叫贾天芸的家伙,我试试帮你把她约出来喝一顿。假设贾天芸出来喝了,也愿意入伙,那么第一个合伙人就出现了,贾处长占60股份,张处长40。但这只是个开始,然后张处长就又要说了,这件事要成,咱们还得搞定一个叫袁铁志的家伙,于是袁铁志也入伙了,由于袁铁志能耐更大一些,所以这会儿他占了60,贾处长占24,张处长还剩16。

    第四步,这会儿队伍已经很壮大了,向晓菲通过张处长接连攻克了几个关键人物,但这不算完,真正拍板的大哥还是巴局长。由于张逸夫官位不够,够不着巴局,而此时入伙的袁铁志却和巴局关系非凡,这个时候,就该他出面,再拉巴局出来跟向晓菲喝一顿了。

    第五步,巴局拍板,干吧。

    恭喜,上市完成!

    那么这会儿再看看股份,巴局60,袁处长24,贾处长10,张主任6。

    可见,最终的股份蓝图是与权力成正比的,大家都心安理得拿了自己的收益,向晓菲可能会再小小的增发一批股票,或者偷偷给张处长一些分红,毕竟你忙里忙外的,没你就没法上市了,算是辛苦费吧。

    就这样,皆大欢喜了,美中不足的是上市过程中多了一些开销,因此这个股票肯定就要贵一些了,不过这不重要,反正由组织来买单。

    所以说,袁处长在最开始,可能也不是现在这样子的,他可能也只是一个张处长,只是总觉得自己忙里忙外才占这么点儿股份,特别的不开心,于是通过几十年的努力,终于成为了在资本上游的袁处长。

    当然,偶尔也有反其道而行之的。

    假设向晓菲路子极野,有能力完全无视张处长贾处长和袁处长直接找到巴干入股,这样就痛快多了,但巴干是领导,总不能股份都自己拿了,因此大概会象征性划出去一些,大概结果就是巴局85,袁处长10,贾处长5这样子。

    张处长的股份呢?张处长是谁?

    没办法,这就是规矩,每一次产品销售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向晓菲不易。

    不过也并非所有上市都是皆大欢喜的结果,证监会偶尔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过来审一圈,发现你这股权分配有问题啊,有暗箱操作啊,那你这条线就出事了,张处长必死,贾处长也要倒霉,袁处长拼一拼可以活,巴局八成可以明哲保身。

    那么这次也要这么玩么?开始锻炼成熟的销售队伍,已备将来的战争?

    张逸夫权衡再三,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是我,我是张逸夫。

    恒电也不是苟且毛厂,恒电是掌握了最先进高效技术的集团。

    人无我有,人有我精,我有自主知识产权,我有我的核心竞争力。

    我要让你们求着买我的东西,而不是我求着你们买。

    对不起,老子不跟你们玩这套了。

    就这样,张逸夫拿着文件,坚决地走进了巴干的办公室。

    这也许是他走出的一小步,却是原则立场上的一大步,真正敢于踏出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巴干现在的情况属于见到张逸夫就害怕,怕他身后的贾姥姥又想出了什么天方夜谭的事情。

    “巴局方便么,几件事汇报一下。”张逸夫笑着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