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若有一日,校不顾先生,我必顾先生,我的一切,便是先生的一切。

    【学生逸夫。】

    常思平看着这信,这封看似拗口,半白半古的短信,他自然不用多费心理解,一看就懂了。

    信的一开始稀松平常,谢教育之恩,中段谈到家国天下,将自己的教诲抬到了强国富民的品德高度,最后表明立场,表示常思平对于张逸夫,比学校更重要。

    排除张逸夫蹩脚的白话古文,称得上条理清楚有情有理有情有义。

    但中间几句话,未免说得太重了。

    强国、富民、精技、厚财。常思平最多做到了第三条,剩下的几条都是间接性的,虽然他有这个愿望,但并没高到这份上。

    再看后面,与之对应的,就是误国、刮民、滥技、贪财,这四词可比上面的要刺眼多了,一字之差,一念之别,完全成为了两个极端。

    最后,“顾”这个字用的很奇怪,意思模棱两可。

    稍微一琢磨,意思出来了,顾,雇。

    但雇字实在太难听,因而用顾。

    至于最后半句话更加突兀,一直半白话半文言的东西,最后半句话突然变成大白话了,我的一切便是先生的一切,这太疯狂了……

    常思平握着这封看似隐讳,实则直白的信,心潮澎湃。

    第328章 废品

    常思平澎湃的原因不仅是信的内容,这纸上竟然还有淡淡的,像是水滴过一样的痕迹。

    这家伙哭着写的?

    联想于此,张逸夫若是哭着写出这封还算理智的信,没用什么激烈的措辞,实在不易,不是说书写上不易,是做人上不易。

    若是他知道这信是张逸夫找书法老师写的,然后用开塞露挤了几滴“眼泪”上去,恐怕常思平也要落泪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用符合常思平的逼格,张逸夫将信息传达了过去,其实就是一句话——

    学校要当混蛋,我求你当个好人,跟我混吧,分股给你。

    对其他人,可以只传达这一句话,但对老教授,必须这么恭恭敬敬地用正楷,并且辅以适当的开塞露。

    人家要面儿,人家有气节,你就得给面儿,还得明气节。

    至于开塞露,表明的是个人情感。

    作为一个在学校渡过了一生,且很可能在此终其一生的人,即便情理上是站在张逸夫一边的,对内容感同身受,但踏出那一步,谈何容易?

    陈延睿同是如此,他收到的信内容与常思平的基本一致,只是措辞用语上完全不同,张逸夫这么干不是为了滥酷,只是为了尊重,不能给两位发一模一样的信。其实第一封信他半个小时就编完了,第二封却用了两个晚上,找到相同的词句描述同样的意思与情感实在是太他娘的难了,还好我们是中国人,汉字特别特别的丰富,意思还都可以模糊。

    在这个夜晚,两位老人都失眠了。

    为了他们和他们学生的坚持。

    为了强国富民精技与厚财。

    更为了不误国、刮民、滥技与贪财。

    往日最安稳笃定的人,内心开始变得动荡澎湃。

    次日,向晓菲又来了,二人看见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向晓菲深鞠一躬,自觉离去。

    这是请,不是逼。

    两天后,向晓菲再次来了,过程与结果同上次一样。

    向晓菲虽然面上庄重且不慌不忙,但她每次出了学校第一句话必是——

    “老逼养的!”

    她还是需要这么骂一下发泄的,在没有高铁的情况下频繁往返于京冀两地确实要把人逼疯,也许会像张逸夫说的,她真的这么跑了一个月最后却无功而返,毕竟,张逸夫对这事儿也没有十足把握。

    ……

    树欲静而风不止,张逸夫想将两位老教授拉过来,但他的力气显然是不够的,再有人推一把可就更不好说了。

    “毕业设计还做不做了?”常思平喘着粗气坐在实验室中,不去看他面前的男女两位学生。

    “不是……常老师,这次是校领导找的我们……”女学生同样也不敢去看他的导师,半低着头道,“我们尽量快些赶回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去干什么的。”常思平锤了锤胸口,感觉很难受,他抬头看着二人苦口劝到,“这项目,归根结底是恒电起的头儿,最难办的关键问题他们已经基本攻克了,我叫你们两个一起做,是希望最后半年,你们能学到一些东西,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人家恒电本来是不希望太多人掌握这个技术的,是我帮你们争取的这次机会,你们懂么?”

    “是,常老师,这机会对我们也很难得。”男研究生也低着头道,“您想多了,校领导只是让我们去津隅那边提供一些技术指导。”

    “我呸!!”常思平一口吐沫喷在了学生脸上,实可谓怒不可遏,“一个设备制造厂,如果连最基本的焊接组装都需要指导,那厂子关门也罢!”

    “常老师你息怒……”女生连忙端了杯水过来,“不是有意跟您产生芥蒂,实在是……”

    “你不说,我说吧。”男生心一横,冲常思平道,“常老师,她绩点不够申请国外的全额奖学金,您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那绩点都是我给的!”常思平瞪着一个学生,恨铁不成钢,“我当时就说了,认真做,好好做,做得不好我甚至没急着打分,让你回去重做,可最后呢?胸怀天下先要看你能不能撑得下啊!”

    “是,您严格要求,这是应该的。”男生抬了抬眼镜继续说道,“至于我,联系工作的事情跟您说了半年了,您有动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