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九面露好奇,接过来打开一看,竟又包著几层九成干的布,揭开来,是一块润泽柔和的茶饼,庄九抬头,笑道:“百年普洱,钱先生费心了。”

    “九王爷喜欢才好。”钱荣道。

    “喜欢喜欢!”庄九哈哈大笑,“普洱养生,恰巧近日来我有些烦扰伤神之事,钱先生这礼物,送得真是妙。”

    “能解九王爷烦忧,是钱荣的荣幸。”钱荣答道。

    “唉,”庄九将那方普洱茶收好,放在右手边,以示确切喜爱,却又收了笑容,轻轻叹道,“若是钱先生能替庄九解忧,庄九自当感激不尽。不瞒钱先生,你看我最近,白头发都长了不少了。”

    钱荣看一眼他,满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淡淡笑道:“十九日拔白,永不生。”

    “哦,那刚好,今日正是八月十九,就是不知钱先生可愿意做这拔白之人?”庄九笑问。

    “钱荣能做的,定当鼎力而为。”钱荣抱拳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庄九复又大笑。

    周围的人看著这两人虚与委蛇,大打太极,都在心中暗暗抽搐著。本来看著清秀年轻的钱先生,以为会多少吃些他们九爷的亏,没想到,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麽想著,还有些期待呢││两个贴身近侍对看一眼,交换一个眼神。

    把玩著手上那方普洱茶,庄九嘴角玩味地笑著。

    “赵小强,”庄九开口,“你觉得钱先生怎样?”

    “嗯,温文有礼,不卑不亢。”今天随侍的近侍,也是暗卫头子,赵小强回忆一下答道。

    “胡说,”庄九脸上仍旧笑著,“明明是清冷疏远,绵里藏针。”

    “……是。”赵小强暗暗撇嘴,您老自己知道还问我做什麽。

    “今日他跟我对答如流,可都是用他的名义,丝毫没有提到银松堡呢。”庄九勾著嘴角,眯著眼睛,“木修、公孙济、钱荣,银松堡三大谋士。我还一直在想著,这次他们会让谁来跟我过招……”

    “您想跟谁过招?”赵小强问。

    “木修狡黠,公孙济圆滑,”庄九看看那茶叶,索性拿出茶刀,开始剁起来,“钱荣倒是低调,像我们今天喝的竹叶青。”

    赵小强听著这似是而非的话,暗中扯扯嘴角:“那您接下来││”

    “钱先生要跟我打太极,”庄九取下一片茶,放进白玉壶里,冲了沸水,“当然是要陪他打个高兴了。”

    “爷,这个时候喝茶晚上又睡不著了。”赵小强提醒著。

    “无妨,睡不著就出去赏月,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很亮的。”庄九笑道。

    “钱爷?”张立山在後花园里寻到了钱荣,正独自一人对月独酌饮著桂花酒。

    “你来了,刚好,坐。”钱荣摆手,“来陪我喝酒。”

    “不了,”张立山连连摆手,“爷知道我家娘子是个老虎,让我喝酒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

    钱荣嘴角噙著淡淡笑意:“立山和嫂子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张立山方明白过来:“爷您原来是故意的。”

    钱荣眨眨眼:“立山这话可不对,我故意什麽了?”

    张立山坐下,笑:“立山前来,就是问问您白日里同九王的会面怎样了。”

    “哦,”钱荣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一指在杯沿上划著,“九王,果然是年轻英俊潇洒不羁呢。”

    “……”张立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是问您探到他的意图了吗?”

    一个皇亲国戚,无缘无故找银松堡小麻烦,总归是事出有因的。

    “他最近烦忧事多,想寻人给他拔白头发。”钱荣淡淡答。

    “那跟我们有什麽关系?”张立山问。

    “他想跟银松堡联盟。”钱荣索性丢出答案。

    “那他所作所为岂不是南辕北辙?”张立山不解了。

    钱荣堪堪笑著,饮尽杯中酒:“他若真要动我们,不会只是隔靴搔痒。做这些事,大概只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吧。”

    “那为何不明说?”张立山皱眉。

    “不想让别人知道呗。”钱荣答。

    张立山不再问了,因为他知道这麽问下去估计是没法有答案的,於是想了想,再开口:“钱爷打算怎麽办?”

    “我今天可是送了他一块百年普洱,现在只等著看他怎麽回敬我呢。”钱荣笑说。

    张立山终究还是扯扯嘴角,这位钱爷,风头不若另两位堡主副手盛,看著也年轻秀气,但其实心里头,明晃得很。

    第二日,九王送帖来,邀钱荣一同去皇城第一酒家如如不动吃宴。

    钱荣挑挑眉毛,收下拜帖,给送帖的人说他会准时到达,先谢过九王。

    如如不动,取自佛偈,卖的自然都是素菜。但他家素菜做得美味之极,掌柜和大厨又都是性情中人,店外面排了好长队伍,也只让有缘人进来吃饭。

    还真是托九王福气,这次他也能做一次有缘人呢。

    中午时分,钱荣到了店门口,有小二迎上来,笑问:“钱先生?请。”

    看来已经被关照过了。钱荣礼貌地点点头,随著小二进了店,上了楼。

    店内相当朴实,旧桌子旧板凳旧屏风。庄九已经在一个包间里坐好了,见了钱荣来,请他坐了,便叫上菜。

    “钱先生可喜欢这里?”庄九笑得很是亲民。

    “九王爷的品味当然非同凡响,能来这里吃饭,是钱荣的荣幸。”钱荣笑笑说。

    谈笑间,菜一一上了桌,最後,竟是掌柜的亲自抱了三斤上下的一个酒坛子来。钱荣微微挑眉。

    庄九笑道:“佛有仁慈心,不杀生,所以这里吃素菜,但酒是五谷杂粮所酿,所以掌柜这里可是摆满了美酒。”

    胖胖的掌柜笑得很是和善:“在下也久仰钱先生风采,今日得以一见,也是缘分。这竹叶青,是我藏了多年的,特请九王爷同钱先生品尝。”

    “多谢掌柜。”钱荣连忙还了一个礼。

    掌柜掌风一起,拍掉了坛子上封泥和红绸,顿时酒香飘散开来。庄九大笑著接过坛子,替钱荣和自己各自满上三碗。

    “钱先生,请!”庄九捏起一只碗,对钱荣笑道。

    钱荣嘴角噙笑,一点都不踟蹰推托的也拿起自己面前一碗:“谢九王爷款待。”

    两人碰碗,仰头一饮而尽,待放下碗来,钱荣将自己碗倒过来给庄九看,以示自己一滴不剩。

    庄九哈哈大笑:“看不出来钱先生如此海量。”

    钱荣笑著,端起第二碗:“这碗,是钱荣敬九王爷,先干为敬。”

    说罢又是一口气不停歇喝掉,庄九也随他喝了。

    然後是第三碗。

    庄九身後站著的赵小强,比他家王爷稍微逊一点,不似那般藏得住眼色,早在钱荣喝第一碗的时候,就已经面露惊讶之色。

    九王这一出,本来就是存著略带刁难的心思,孰料那人看起来文气十足的,一口气干三碗竹叶青不皱眉头。

    庄九也不再掩饰眼底的欣赏之情,顺手又要替两人满上,被钱荣挡住了。

    钱荣伸手接过酒坛子,微微欠身,接替了庄九的动作:“论身分,当是钱荣替王爷斟酒才是。”

    “我欣赏你这身才情,”庄九说,“所以也不用在意劳什子的身分问题。”

    钱荣顿了一下,放下酒坛:“谢王爷赏识。”

    庄九端起碗来:“我敬你人如这酒。”

    钱荣跟他撞了:“王爷过誉了。”

    “哪里过誉?银松堡中能人辈出,你年纪轻轻就位列三大谋士,”庄九喝掉酒後,端起筷子开始夹菜,“气质清高,又能运筹帷幄。”

    钱荣不紧不慢答道:“比起王爷气势浑然天成来,钱荣还差得远。”

    庄九微笑著摇摇头,尽管吃菜,笑看笑听著这虚言往来,心道你这坐这里的气势,倒未必比我这王爷差。

    面前这清冷之人,面上一直在笑著,只是那笑似乎从未到眼里去过。没有趋炎附势的巴结,没有诚惶诚恐的谨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推一合地跟他过招不亦乐乎。

    银松堡谋士的狡黠圆滑,看来这位也并没有落他人之後。只是,这言谈举止之间,似乎,少了点什麽。庄九微微眯了眼睛,细细想著,到底是什麽呢?

    钱荣如此心细之人,被人暗中打量评判岂会毫无知觉,只是仍旧不动声色的,笑语盈盈,看不出丝毫额外情绪。

    酒过三巡,钱荣面上仍是一片白净,丝毫没有发红,也不见酒气。庄九比他还要显得醉意多一些。

    赵小强看看两人,怎麽突然觉得自家王爷这轮稍微输了那麽一点点?

    吃完了菜、喝完了酒,庄九命人撤去残席,摆上清茶。

    又好生一番交谈,无外乎天气民生美食美景之类。少顷,有人来至庄九身边,耳语几句,庄九才转身对钱荣说:“本来今日想同钱先生好生谈天说地一番,可是刚才属下禀报有些事情需我去处理……”

    “王爷当去忙您的事。”钱荣答道。

    两人便才又说笑著起身。

    酒的後劲上来了,但两人恁是稳住,面色都未变,只是到楼梯口时,钱荣还是小小踉跄一下,庄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手臂。却看到钱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底竟有著一抹暗怒之色。

    ││就是这个了!

    庄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终於知道,那缺失的感觉是什麽││

    钱荣已经又回复如常,不著痕迹抽回自己的手臂,对庄九行礼道:“多谢王爷。”

    “钱兄客气了。”庄九道。

    钱荣微微一顿,随即微笑摆手道:“王爷请。”

    九王府内。

    看著自家王爷勾著嘴角,眯著眼睛,细细摩挲著紫砂壶身,壶里泡著的正是钱荣送的那块普洱茶,赵小强和秦刚对视一眼,问道:“王爷?”

    “嗯?”庄九稍微动了一下。

    “属下想提醒,已经过了一刻锺了,茶该泡老了。”赵小强说。

    “哦。”庄九才就著壶嘴喝了几口。

    “……”赵小强扯扯嘴角。

    就这麽过了一会儿,庄九才懒懒开口:“是想问我对钱荣的看法吧?”

    “……是。”

    “早前我说他什麽来著,绵里藏针?”庄九自问自答,又喝著茶,想起今日所见那抹一闪而逝的不耐神色,嘴角噙笑,“或许,不是这样呢?”

    “爷您也会承认自己看走眼吗?”赵小强悄悄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