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著大堂下面几十号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自己挨著某人坐在上座,钱荣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九王穿著暗红色衣袍,举手投足间威严天成,下面坐著的各位翘楚都是九王在各行各业的“熟人”。

    以前在银松堡的时候,不是没有见过这个阵仗,他们几位谋士也算得上银松堡的几把好手。但是坐在正座上,还是头一次。

    也不是怯场或者局促,就是觉得,把他摆在身边──以王妃的身份,庄九之居心非常叵测。

    九王清清喉咙,本来有些声音的堂下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向堂上坐著的那位玉树临风的王爷。

    於是钱荣立刻被众多“眼角余光”洗礼。

    想想那是啊,九王大婚,娶了男妃,并且恩爱有加,至今还是皇城茶余饭後的话题。而那位王妃深入简出的,在座的多数人只闻过其名,并未见过其人,所以其实很是好奇啊。如今见了,唔,果真是清秀俊朗,那气势也是比得上九王爷的。真正是一对神仙眷侣……

    钱荣一直觉得眼皮在跳,耳朵发烫。

    庄九开口:“今次例会,非常感谢众位赏脸前来。”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是我们的荣幸。”下方坐著的为首之人,一个黄色衣袍的白胡子老头立刻说。

    庄九笑笑:“大家想必也都听说了,本王前两日被宵小绑架一事。这两日也收到了很多众位的关心问候。本王现在已无大碍,多谢大家关心。”

    他顿了一顿,视线转向身旁的人,温和笑道:“这次,多亏小钱及时相救,还为此负伤中毒,本王心存感激。故在此,向你道一声谢。”

    钱荣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王爷不用客气。”

    九王复又笑开,转头向众人:“我希望大家以後见了九王妃就如同见了本王本人一般,任何他说的话他下达的指令,希望大家能好好配合。”

    ……忍住。

    “那是自然的,九王爷同王妃鹣鲽情深,我们也是欣喜与祝贺的。”另有一人回答。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麽了?难道没有一个人对於“王妃是男人”这个事实心存疑虑吗?难道没有人关心皇室血脉後代子孙吗?难道没有人觉得九王此举是败坏门风罔顾道德吗?

    退一万步讲,当今世风宽和,容得下他这个男王妃。但是为什麽在上的这位可以做到如此道貌岸然,在下的那群可以表现得没有一丝不妥?!就算是迫於这个王爷的淫威之下,也难道没有一个“正义之士”吗?

    九王和堂下众人仍旧在继续热议某事。钱荣分了一半心思在听,一半心思在抓狂。

    自从“进府”以来,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和修为是逐日而上。但是庄九就是有本事把他逼到一个又一个接近狂暴的边缘。

    冷静,理智……要记住他好歹是银松堡堡主信赖的谋士之一。

    “小钱?小钱?”庄九唤了他两声,见他一时没有回应,立刻一副关切的神色。

    钱荣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王爷,我在听。”

    称谓也是一个问题。王府里的人见识过他当初因为九王一句爱妃而拍翻了茶壶,所以不敢叫他什麽“娘娘”。那他自己要怎样称呼自己?“属下”?“臣”?“臣妾”?

    ……所以只能不卑不亢的自称“我”,结果又让众人惊叹,九王果然宠溺新婚夫人得很,甚至准许他用如此平起平坐的称呼。

    ……

    “你觉得这事如何?”九王殷切地问。

    “那人这次如此对待你,你还以几分颜色是对的,只是……”钱荣沈吟一下。

    “如何?”

    “还不够狠。”钱荣说。

    “哦?”

    “那人在京城是有不少产业和牵涉,王爷方才所说的酒楼和客栈是他资金所得的大处。然而百足之虫,动了他这点东西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如索性从他暗中牵连的青楼和赌坊著手。”钱荣说。

    庄九看著他,笑而不语。

    堂下的人议论纷纷:“可是……那些产业,不是更加微不足道?”

    庄九思索片刻,点头道:“果然是银松堡出身的谋士。就照你说的办。”

    堂下讶然。九王笑道:“我们是冲著明处去的,至於那暗处有什麽东西被牵连了……”

    “哦……”於是众人了然。

    虽然没有多少人知道确切,但是从九王的语气中,似乎又都知晓了隐隐约约:三王爷暗中参与的那些个产业,怕是不只是外表那麽简单。

    事情敲定,随後庄九又向钱荣询问了些建议。钱荣隐隐觉得有些阴谋,但仍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作为一个合作夥伴的幕僚真正地为庄九出谋划策。

    议毕散会时,庄九貌似随意地看了看那些与会的人──他们看向钱荣的眼神以由最初的单纯好奇逐渐变得钦佩和欣赏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小钱突地一拍大腿,悟了过来:当初堡主要给那少年主子立威时,不也是这麽一手?!

    转头瞪向那个笑得一脸无害的男人,小钱张了张嘴,却恁是说不出什麽话来。是啊,让他说什麽?

    见钱荣似已明了事情发展,庄九更加不遮掩嘴角的笑意,愈发嚣张:“果然不愧是小钱啊……”

    ……不想再忍的清秀男子於是一拳挥了过去。

    马车剧烈震荡起来,赶车的赵小强感叹,王爷和王妃的感情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激烈”呢……

    作为九王的死士,一开始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在意钱荣,只觉得不过是个,额,“政治联姻”的棋子而已。然而在他率领死士拼死救出庄九後,他们对他多了许多尊敬和爱戴,加上九王的表态,於是他们便也多了一个死忠的对象。

    ──这自然又是一件让钱荣郁闷和头疼的事情:他不过是个老银松堡主捡去养大的孤儿,也不过是个帮著银松堡出谋划策的幕僚。他何德何能,莫名其妙有了几十个对他不二心的死士?!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麽样的主子就有什麽样的下属,对於钱荣的这个困扰和纠结,暗卫们非常默契地视而不见。

    刚退朝的庄九手上又提著一笼食盒,冲冲奔回王府。钱荣已经完成了晨练,正在院子里拧帕子擦脸。

    庄九於是嘴角一弯,猝不及防地一招压制上去。

    钱荣早感觉身後有某人的气息,游刃有余地回身防住,将那人的脸用五指当在一尺之外。

    “早,小钱。”庄九笑嘻嘻。

    “早,王爷。”钱荣收回手,转身擦完连继续擦脖子。

    “皇上留我吃早饭,这是特地给你带回来的──”庄九举高食盒,“是塞外进贡的点心哦。”

    钱荣微微笑道:“谢谢王爷。”

    “不客气,是我应该的。”庄九一脸献宝的表情。

    钱荣收拾好自己,将水盆和帕子留给侍女清理,转身接过食盒:“堡主和主子今日中午会到。”

    “我知道,你放心。”庄九轻笑道。

    小钱的“娘家人”诶,自是要好好招待的。

    钱荣看他表情便猜到了他所想一二,嘴角抽搐一下,转身回了屋。庄九亦步亦趋地跟在後头。小钱觉得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心力憔悴了,真的懒得再去管他。

    连日来……连日来那个骄傲尊贵又狡黠的九王爷,一点点不著痕迹地把他推到众人面前,一点点将九王府的事务交予他一起处理。小钱既是谋士,怎会分不清哪是普通哪是机要──庄九正在逐渐把他往九王府的核心地带里面带。而他,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事情都在隐隐告诉钱荣,他似乎已经在某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而那罪魁祸首,觉得这一切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中午时分,一辆不算华贵但稳重大气的马车停在了九王府面前。帘子掀开,一名身著黑袍的伟岸男子率先下车,然後回身,伸出双臂将一白衣少年打横抱下了车。

    早就领命候在门口的管家立刻上前:“请问是银松堡主和苏公子吗?”

    苍墨点头:“正是。”

    “恭候大驾,请随我来。”管家微笑道。

    苍墨便也笑笑,跟在管家後面。

    他怀中的少年轻咳一声:“先放我下来罢。”

    苍墨才想起还有这茬似的,笑笑,将少年放下地。

    这次随行来的只有木修,见此情景,嘴角暗暗抽搐一下。这两位主子,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忘那什麽一下……

    钱荣与庄九听了下人传话,已经候在了大厅外面。见了来客,立刻笑著迎了上来:“苍兄,苏公子。”

    “九王爷,你没有亏待我家小钱吧?”苍墨带著笑意开口。

    钱荣扯扯嘴角:“堡主,主子。你们旅途劳累了,进去坐著再说吧。”

    苍墨哈哈大笑,牵著苏思宁跟著他们进了大厅。

    第五章

    接下来几日,因为庄九有自己的事务要忙,陪同苍墨他们的便多是钱荣。在京城一路游玩下来,纵使许多人不识苍墨,但却因钱荣对他们的态度尊敬而很是恭敬。相对的,一路上看著钱荣真真正正被当成“王妃”来对待,木修是闷笑得肚子都痛了,苍墨与苏思宁性子虽更沈著,但嘴角那抹笑意也并不遮掩。

    小钱非常郁卒……

    苍墨携苏思宁此次来到皇城,最主要的原因是去寻黄大夫问诊。前次钱荣与庄九大婚时他们便来过一次,黄大夫给苏思宁开了几副药,并且吩咐过段时间一定要去复诊。

    钱荣带著他们去了黄大夫的医馆,苏思宁与苍墨进了内室,钱荣与木修并没有跟进去。

    坐在外厅喝著闲茶,钱荣终於在木修不住地拿眼角偷瞄他时放下了茶杯:“有话你就说,不说我们就出去过几招。”

    木修耸耸肩膀:“你现在是王妃之身,记住,要端庄。”

    “……”钱荣一拍桌子,指著木修鼻子,“木头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木修作无奈状摇头:“你看你,都嫁入九王府多时,怎麽还是一点都不稳重?”

    钱荣待要发作,身後响起一个爽朗声音:“那是因为我就喜欢小钱这麽生动灵气的一面。”

    木修起身,拱手作揖:“见过九王爷。”

    “客气。”庄九笑道,走到钱荣身边。

    “你怎麽来了?”钱荣斜看他一眼。

    “今日没有其他闲事,所以想著来陪著你们一起。总不能总让你一人这麽辛苦。”庄九体贴地说。

    钱荣要笑不笑,再看了木修一眼,那小子果然是一副竭力忍笑又带著点玩味的眼神。

    “其实还不是因为你呀,”庄九轻叹口气,“你就惦记著苏公子要看大夫,不想想自己是不是也需要。”

    钱荣微微一顿,挑眉看他。

    “你这段时间不是晚上休息不好?”庄九正色道,“上次我偷偷把了下你的脉,并不是很稳。”

    “你什麽时候把我的脉了?”钱荣嘴角抽搐一下。

    “那天过招的时候。”庄九答。

    “上次黄大夫也说了,要是你再有什麽不适,最好是要来让他看一看的。”庄九又说。

    木修看钱荣的眼神少了几分打趣,多了几分关切。上次九王出事,银松堡也是知道大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