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有什么不同?

    现在有安文殊。

    咖啡厅的广播里放着舒缓的蓝调, 缠着绿植的木栅栏隔开的半私密空间, 隔着桌子对坐的男女, 面前各放了两杯柠檬水。女孩子淡定的说着几十亿的投资,男人讶异的看着她,仿佛要确认她是不是玩笑开过了, 说错了数字。

    孔刘接到这个小姑娘的电话时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其实一直在等对方联系自己,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不说什么负不负责的话, 至少得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匆匆的一次见面, 破败的环境让他的愧疚感更深。

    虽然经纪人意有所指的提醒孔刘,安文殊未必就是无辜的, 她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房间就不正常,起码她是有房卡的,不然怎么进去的。但是错误是自己犯的没错, 这个怪不到人家姑娘身上。何况是一个穿着校服, 搞不好都没成年的小姑娘,孔刘干不出置之不理的事情。

    同对方见过面留下号码,孔刘就在等安文殊打电话, 第一天没等到还有些后悔,不应该因为经纪人拦着就直接走人的。想要打电话过去又害怕打扰对方,万一人家姑娘不想提这件事怎么办, 那种事情对女孩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也没等到电话,孔刘犹豫半天还是给人打过去了, 没想到电话关机,也只能继续等,总不能直接上门,那就不是像补偿,而是像经纪人想的那样,逼着安文殊封口了。为这他难得和经纪人发了次脾气,认为对方太过分。

    现在,电话是等到了,人也见到了。可见面的安文殊什么补偿都不要,连补偿的话都没提,反倒问他熔炉有没有找到投资,如果没有的话,她可以出资,20亿,不包含主创成本覆盖。

    所谓的主创成本覆盖指的导演、作家、主演等主要创作团队的薪资,也就是说20亿是纯粹创作的钱比如前期团队招募、中期拍摄、后续宣发。先不说这里面是让主创团队做白工的意思,还是要和主创团队谈不要工资拿分成等等项目上的事情。

    只说这二十亿,一个小姑娘,住在那样环境里,还出了那种事情的小姑娘,见到他张嘴就是二十亿,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话。是问她钱哪来的,还是问她为什么相信自己,又或者想问她。。。

    “你现在还好吗?”

    “。。。”

    嘴里说着投资合作,脑子里想着如何放大项目,胸膛里的那个器官毫无防备的紧缩,疼的冷汗瞬间飙出来的安文殊捏紧拳头,深呼吸勾了下嘴角“我想和您谈专业的事情,可以吗?”

    要是没安少女的阴魂不散,安文殊有大把的方法先卖个惨获得下同情心,踩着他的底线把利益全部扒拉到自己这边。可灵异事件就是能发生,只要她的想法不太‘美好’,那少女就能冒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安文殊不过就是想着既然对方那么有同情心,那就利用一把,心脏就不听使唤了。明明他们之前见的好好的,聊的也很正常。不算唯物主义,也不信神神鬼鬼的安文殊,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寺庙去晃一圈。

    被怼了一句的孔刘有些无措,他真的只是关心而已,可是对方都这么说了,他就只能接着她的话说“我很谢谢你相信我,但是我怕负担不起你这份信任,如果你手上有些存款,想要参与一下电影的制作,我可以帮你联系人投资电影。”

    安文殊垂下眼睛,要不是对方抓着大金矿,她是真不想来找他。不止是因为身体对他的反应很奇怪,更关键是对方是个很难得的好人。不会见钱眼开,反倒会想要保护她的利益,而且还很有风度,知道她不想说钱的来源,就干脆不问。

    也不会因为她年纪太小,就说什么她做的对不对之类的话,反倒是想着她要做的这件事怎么帮她解决。面对这样的好人,拿利益很难打动。昨晚的朴有天多半属于假清高,到底还是因为穷,没什么底气。面前的这位是真清高,哪怕是需要钱,也能有一粥一饭日子照样清风明月的淡然。

    新时代的文化人啊,有少见的社会责任感,不然不会为熔炉奔走,公德太漂亮。也有学识家教背景带来的对女性天然的照顾和保护,否则就不会对她那么愧疚,私德也很好。这样的人,明面上就没什么缺点,反倒会受大家尊重。可对安文殊来说就太麻烦了,因为这样的人用钱打动不了。

    既然钱不行,那就卖情吧。男女之情?不,公道之情。

    “您想要拍熔炉,是想要用这部片子达成什么效果呢?”安文殊问他“总不会只是想拍一部电影,您应该不缺电影拍才对。”

    话题转的太突然,孔刘有些没懂,但也没有因为她的年纪隐瞒什么,很诚实的说“这个作品很好,它值得大众看到。”

    这答案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安文殊微叹了口气,开口道“如果没有真实事件的加持,小说本身并没有好到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步,这个您承认吗,它只是一本还不错的小说而已。”

    孔刘迟疑了一下,微微点头,单论小说的话是这样的“你可以用平语的,你好像不太习惯敬语。”

    微愣了一下的安文殊低头笑笑,她确实不太习惯敬语这回事,但是发现的人只有孔刘,很细心啊。直起腰坐姿端正的看着对方,切换平语“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所谓的作品很好,更多是指这部作品揭露了大众所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次头点的很干脆的孔刘说“总有些事情应该被宣传,电影的意义不应该只是玩乐,它是文化的载体,小说的受众面还是太小了,文字的局限性太大,电影就不一样,它可以。。。”顿了一下“抱歉,我说的有点多。”他担心对方听不明白,不是看不上什么的,只是到底年纪太小。

    安文殊没有对他什么自己都懂的话,而是直接证明“熔炉作为小说还是隐藏了一部分,是不是迫于出版需要不能提及我不清楚。但是你既然想要拍成电影,那应该查过背景资料,现实远远比小说要沉重的多。”

    “或许是作家的仁慈,或许是小说需要故事性,书里只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是不懂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实中有太多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的孩子,选择了自杀,他们死了,没有看到光明,也没有等来救赎,就那么死了,连尸体都是后来挖出来的。”

    孔刘的脸上闪现一丝不忍,没说话,安静的听着,很明显他是知道的。

    安文殊继续道“书里的那位老师为正义奋战,他做到了一切自己能做到的,最后虽然没有成功,但也不算糟糕。现实的老师死了,死在那些人的手里,家人亲属都不保,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书里有一个人权组织的角色,但现实中那个角色是一个律师,应该说是一群律师,那些律师死的只剩一个,唯一活下来的人依旧没有等到正义,带着三个孩子东躲西藏。他以远离家人的方法保护他们,他苦苦支撑了七年,上诉的诉状能堆满一个两居室。可他没有等到希望,他死在宣判前。”

    “还有很多人为这件事奔走,有些你应该从作家那里听说过,有些可能你也未必知道。他们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少部分活着的人大约也心灰意冷。孩子们被福利机构强行带走,作恶的老师依旧活跃在讲堂上,一切都没变。”

    孔刘缓缓的吸气像是在压抑愤怒,掏出一包烟想要抽,看了眼安文殊又放在桌上。安文殊伸手拿烟盒,孔刘抬手想拦,伸到一半收回手。看着她点燃一根烟,微咳了两声,犹豫着想让她别抽,还没说,安文殊就把那根烟递过来了。

    拿着烟的孔刘有些呆,看着安文殊把烟灰缸放到他面前,听她继续“上述的那些,你应该都是知道的,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你不知道的。”

    “作家查到的资料是有限的,你能得到的也就只有那么多,还有很多是查不到的。比如这样的学校不可能只有一个,这样的恶魔也不会只在光州存在,甚至光州也不止只有这些人。这些事情对当地政府来说是个麻烦,为了防止以后出现类似的麻烦,恶魔不会被政府消灭,只会藏的更隐蔽。”

    “这件事前后死了不止百人,被宣判的却连二十人都不到,政府的态度很明显。你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说政府不作为,但也必须要知道,政府之所以不作为的原因,因为他们没办法。”

    孔刘愣愣的看着她,安文殊无视他的不赞同,从另一个角度告诉他,世上总是有因才有果“光州是很特别的地方,那里爆发过数次民主运动,近代最知名的一次,是1980年的光州事件。或许你还小,才出生没多久不清楚,但那次因为军队独|裁,造成大量的平民和学生死亡。”

    顶着一张20岁不到的脸说人家三十岁的汉子还小的安文殊,一点都不心虚“光州事件是这个国家从独|裁走向民主最关键的一步,因为人死的太多了,激发了活着的人的恐惧,那个城市在史书上留名,那个城市伤亡惨重。”

    “家庭破碎,孤儿寡母,这些都是那次运动遗留的产物,同时也得到莫大的好处,是属于新执政党的政治资源倾斜。86年,光州成为韩国的第四个直辖市,04年被宣布成为韩国文化的首都。”

    “一个被当作国家名片的城市,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没有人会想要看到这样的城市牵扯上大型的儿童性|侵事件,还是残章儿童。这是在给政府抹黑,也是在打执政党的脸。正义人士在为孩子们奔走的时候,光州正在为直辖市努力,那是惠及整个城市的事情。”

    “熔炉开拍带来的后果是一个文化城市的名字被众人嘲笑,旅游业、轻工业、服务业等等,都很可能因为这部作品出问题。那损失的是无数人,远不是一百多条人命能解决的,你在做的事情在很多人,尤其是政客看来,是踩着无数人的身体为自己谋一个好名声。”

    孔刘带着怒气的一声‘你怎么能’刚开了个头,安文殊让他先听着,别急着发表意见“这还只是个开始,福利院为什么存在,这对政府来说是减负的产物。书里写了一部分,因为太穷,父母不在活不下去,父母在还是活不下去,福利院能让孩子活下去。”

    “为什么那些人政府始终不好宣判,因为政府腐烂?再烂的坑里也有正义的勇士,就像那些舍弃家人性命保护孩子们的律师们,他们不是不作为,是无法作为。让一个孩子长大需要大笔的钱,一群孩子,一群未来很可能除了活着无法创造任何价值的孩子长大,需要的钱更多。”

    “这是一个无底洞,政府要大额投入就要从别的地方挤出钱来,而那些书里的恶魔们给出了价码,他们能让那些孩子活着。活在一滩烂泥里,活的生不如死,但是他们能活。这对政府来说是政绩,也是底线,官方部门是要统计死亡人数的,越少越好。”

    “你的电影如果没人关注那只是你的损失,你的电影关注的人多了,政府需要为舆论负责。不管是关押恶魔还是取缔福利院,孩子们都没了去处,那些孩子就是因为无处可去才会被送到福利院。”

    “书里有一个情节,学校的副校长拿着钱去收买孩子的家人,让孩子改口供,让监护人撤诉。这是真事,这个真事背后代表什么你知道吗,代表那些孩子即使有家人也没有容身之地,那些没有家人的更惨。你的电影不会让他们得救,他们只是从一个地狱换到了另一个地狱。”

    “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办。谁为那些孩子们奔走?善心人,福利组织,还是慈善基金?善心人如你,如死去的律师们,你们能救多少?最后的三个孩子被福利组织强行带走了,你还信福利组织吗?慈善基金是有限的,帮助更有限。”

    安文殊抬手让着急开口的孔刘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对是一对。不能因为帮不了全天下,就一个都不帮。不能这么做人,更不能这么做事。相信我,我比你清楚。”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当然要帮,看不见就算了,看见了就一定要帮,这是人的底线。所以电影要拍,还要拍的非常好,要宣传,要大大的宣传。世上恶魔无数,能死一个就少一个,少一个就多一个孩子得救,对吧。”

    孔刘在她要继续说下去前抢先开口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现在完全把什么少女,什么愧疚都丢了。面前的小姑娘闭嘴的时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小姑娘,但她的嘴巴张开,不管是小还是姑娘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