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瑾定了定神,既已做了决定,便没有后缩的理由。

    轻轻敲响眼前的房门,郭瑾轻声唤道:“兄长?”

    室内并无应答,像是仍在睡着。郭瑾揪着的心脏莫名松快几分,既是如此,至少自己不必亲自面对他了。

    郭瑾正要回身离开,二郎的声音却突然惊响:“先生?!”

    侧身与他对视,郭瑾连忙冲他摆手嘘声,“兄长还未起身,二郎且小声些。”

    二郎却不甚在意地撇撇嘴:“昨夜两位先生酌酒尽欢,此时皆于醉乡梦田,不会被你我惊醒的。”

    原来他与戏志才一同饮酒了?

    即是醉了,那一时半刻定是清醒不来。

    郭瑾也不言语,只回屋取了张宣纸,又遣二郎帮忙动手磨墨。二郎屁颠屁颠跟在郭瑾身后,见她返回屋中后便端端落座于书案前,提腕执笔,似是在给谁写信。

    二郎侍立在侧,眯缝着一双狗狗眼巴巴瞧了半晌,在郭瑾潇洒落款时,猛地惊叹一声,“简直如出一辙!”

    郭瑾怔了一瞬,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二郎的意思。她的字体本就是模仿着那人一笔一笔练出来的,他二人的笔迹相似,又有何稀奇之处?

    这样想着,郭瑾却偷偷勾起了唇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抵便是如此含义吧。

    就算今后再不得见,每次提笔写字时,她总该会想到,曾经有一位隽雅散漫的少年,他虽嘴上嫌弃,却不舍昼夜地陪她练习过无数的字帖。

    这样,就够了。

    将信纸折起,郭瑾拉过二郎,将书信稳稳当当塞进他手中,捏捏他的小脸,柔声道:“二郎乖,哥哥去颍阴有事要办,可能要离开几日,你帮我把这封书信交给兄长如何?”

    二郎应是急了,两只眼泡涨得通红,只见他抓住郭瑾的长袖,闷声道:“先生,我和你一起去!”

    面前的小奶娃皱巴着小脸,似乎已经对她的去向心照不宣,郭瑾并未强硬掰开他的小手,而是将他拥进怀中,拍拍他的后脑勺,声音温柔至极:“二郎总也要离开我的,你还有自己的家人,对不对?”

    二郎到底是个傲娇的性子,就算是泪意汹涌,仍是闷声抵着她的肩膀,倔强地不肯松手。

    郭瑾任他抱着,怀中的奶娃似乎感觉出她心意已决,只伸出一双肉手摸摸她的脸颊,“先生亦是我的家人。”

    话罢,便扭头跑开了。

    荀彧一大早便出门去了,郭瑾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至门口时,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辆足够四人坐的马车。

    青年挽起车帘,笑容和煦,就这般自然而然伸手来扶。车夫已将郭瑾的行装尽数搬上车尾,她回握过去,利落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似乎瞧见了那道熟系至极的身影,等她慌忙挽起再瞧时,院内外皆是空空荡荡,似乎比她来时还要寂寥无声。

    见她心神不宁,荀彧提议道:“瑾弟若是身体不适,那便歇息片刻再走?”

    郭瑾摇头笑笑,“许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些忐忑罢了。”

    荀彧见此,并不戳穿,只吩咐车夫驾马启程便可。

    途中恰巧经过司马徽的宅子,郭瑾特意停车前去辞别,司马徽仍是一副轩然霞举的模样,举着本书,一丝不苟地席坐于院中研读。

    郭瑾如往常般自门外打了声招呼,司马徽闻声起身,两步走上前来,眸子晶晶亮亮:“瑾兄?!”

    说话间,瞧见她身后的车驾,不禁疑惑道:“瑾兄要出远门?”

    郭瑾言辞恳切道:“不过去颍阴办些私事,待我回来,再与徽弟学琴对弈。”

    司马徽不愧是个单纯的小天使,听她如此一说,当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及焦尾琴,郭瑾解下腰间的双耳白玉,强硬递到司马徽手中。

    “君子之交,有来有往,徽弟定要好生收下。”

    瞧着手中玲珑剔透、温润细腻的上好玉佩,司马徽眉宇微紧,正要说些辞谢的话,对面的白衣少年便已灵活跃至车上,并冲自己挥袖作别。

    日出东方,晨曦无限。

    少年的笑容融进春光里,竟比背后的风景更为夺目耀眼。

    郭瑾坐回车内,对面的青年芝兰玉树、气质高卓,不知在想些什么,此刻竟似有些坐立难安。

    郭瑾笑一笑:“文若兄直言便好。”

    青年闻声郝然,在郭瑾的炯炯注视下,薄唇轻启:“瑾弟与令兄之间可是有何误会?”

    见他瞧出自己的异常,郭瑾诚实道:“兄长无意间确曾欺骗于我,瑾不敢说气度宽宏,但到底知恩图报,又怎会因此怨怪兄长,与兄长暗生误会?”

    荀彧随之点头,他本以为眼前的小少年不过是与家中亲友怄气,这才仓促间便要同自己一道北上雒阳,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个决定不像是偶然所得,反倒有种徐徐图之的感觉。这位少年处处是谜,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说出那番话后,郭瑾亦跟着回味了一阵儿。

    恼他吗?自然是有的。可这个恼怒,仅限于得知实情的当晚。

    再不济,在策马奔腾帮她分析过后,她就该解气了。她本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就算是恼了,这个程度也是极浅的,并不足以支撑起她这几日的反常行为。

    郭瑾透过虚掩的纱帘,静静遥望着阳翟的方向。

    她大概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强化自己离开此地的决心吧?

    否则她又该如何劝解自己离开这群可爱的人,甚至……离开他呢?

    ·

    目送着白衣灼灼的端雅少年登上马车,郭嘉只觉心中微涩,正要强迫自己回身进门,谁知本该头也不回便驱马离开的少年竟蓦地侧首来瞧。

    两人的视线险些相对,郭嘉眼疾手快地隐到柳树一侧,心中更是如擂鼓狂跳。他突然希望自己应该躲得慢一些,这样没准儿他便能瞧见自己,或许他会选择留下来……

    直到马蹄声再度响起,郭嘉透过纷扬的柳条向门外遥遥望去,他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