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率先现出头晕之兆,紧接着便是其身侧的一众谋臣武将,见自家主公卧倒于席间,典韦本是直直侍立在侧,此刻更是狂怒而起,一手抄起曹操扛在肩头便要突围而出。

    吕布见大计将成,心中狂喜,急唤席间诸将上前擒贼。见众人将典韦制服,并艰难按压于地,吕布提起方天画戟,亲自探手欲检查曹操现状。

    谁知吕布方至跟前,被众人按压在地的典韦竟一声狂吼暴怒而起,手中双戟狠狠架于吕布脖颈之间。

    似乎稍有进退,便要割破皮毛直逼动脉。

    吕布握紧手中的方天画戟,本以为典韦不过垂死挣扎,自己只要以好处许之,此人必会识清时务,乖乖为自己所用。

    谁知还未开口,那位本该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竟大笑两声,起身退至典韦身后,除此之外,刚刚纷纷覆倒之人皆提刀而起,缓缓护至曹操身前。由于吕布生命受限,其左右之人皆嗤气噤声,只在脑中疯狂思索良策,并不敢轻举妄动。

    吕布双拳紧攥,方天画戟似乎要被他捏成两段,曹贼果然老谋深算,自己就算同他鱼死网破,也必不会就此受他掣肘,拱手相让徐州。

    吕布正待殊死相搏,毕竟如今对方身在徐州,自己只需破除典韦之困,退出筵席之地,胜算不说八成,也有十之六七。可不待他动作,远方忽而现出一道白衣翩迁的隽秀身影。

    那人徐徐而至,步伐闲散自在,面上含着几分慵懒淡静之色,整个人挺隽高瘦,却并不让人觉得孱弱,反倒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沉稳内敛,就像是湖心倒映出的皎皎清辉,可望却又遥不可及。

    吕布记得他,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忘。

    毕竟当年长安城中,正是此人在那酒垆之中,将自己劝说到反杀董卓的康途中去。若未记错,此人名唤……郭嘉?

    他为何在此?吕布深觉不安,心中隐隐感有大事发生。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行至筵席中间,见双方呈现对峙僵局,不由勾唇笑笑,转身冲向吕布贴心问道:“不知尊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

    吕布心底彻底凉透,若是夫人因自己罹难,自己就算得了这天下九州,又何足惜之?

    高顺心急难耐,直要提醒吕布莫要轻信此人。就在吕布惊疑难安的视线中,郭嘉亮开手掌,掌心中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红梅绕枝薄玉簪,吕布怔了片刻,就在高顺意图拔剑相向的当口,吕布忽而垂下头颅,“哐当”一声扔下手中保命的长戟,心甘情愿地束起双手。

    他的声音满是祈求:“末将吕布甘愿投诚,还望曹公仁善,饶过吾妻严氏。”

    吕布束手就擒,其部将更是纷纷缴械投降。曹操唤人将吕布牢牢缚住,只言收编完成之时,便是吕布夫妻重新相见之日。

    高顺见事已至此,不知是自知难逃毒手,还是忿恨自己择主不利,追随了这样一位囿于妇人之情的窝囊之主,见此情形,竟是提剑大吼,似要突破重围,重获自由。无需典韦出手,许褚早便上前将其擒拿,许是不甘就此受辱,高顺竟直接拔剑自绝。

    曹操惋惜长叹,唤人为其收尸厚葬,并将其余众人押下待命。

    待大局已定,曹操不由拍上郭嘉日渐硬朗的肩膀,一年多不曾相见,如今更是百感交集,只叹出一声:“长珩与奉孝,真乃孤之子房也!”

    郭嘉却苍白着唇色,在曹操的力道作用下,直接应声栽倒在地。

    ·

    梦里什么都有。

    郭瑾在梦中徜徉许久,终是赶在第四日的黄昏缓缓苏醒。揉着眉心四处瞧看,郭瑾诚恳地想,这真是间简陋的屋子。

    除却这具一动弹起来便吱吱作响的床榻,便只剩几米远外那只显然被人新修起来的破旧食案。

    郭瑾只觉喉咙发渴,正要起身寻觅水源,便听有人直接推门而入。郭瑾不及倒回榻上,只能正面迎上对方进门的身影。

    白袍束发、身姿欣长,眉目星朗、面貌端正。

    对方手中捧着只水壶,见她醒了,竟是眉眼俱笑,仿若春雪初消,让人看了不由神清气爽。

    看惯了兄长神颜的郭瑾:“……”

    虽然但是,大哥你谁?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这到底是谁呢?(捂嘴)

    第72章 番外(一)

    郭嘉从不觉得自己的身世凄凉。

    就如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他不过是在成长的过程中孤独了一些,但孤独这种事并无绝对的好与不好,它只是某一种生活状态的存在形式。

    有人热爱尘世的喧嚣, 就有人愿意拥抱静谧的孤独。

    他恰恰是第二种人,仅此而已。

    也许正是因此,就连文奕都常说他闲散自在、无所顾念, 仿佛生性凉薄,从没有谁闯进过他心底。郭嘉每次都笑着摇头,他只是不习惯同人亲近, 更害怕同人亲近后却又毫无征兆的别离。

    遇见阿瑾的那一天,他以为这只是如以往千万个寻常的黄昏一样, 他以为自己的生活不会因此发生一分一毫的改变。

    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我要让她讨厌我, 让她忍受不住自己,让她如同其他所有试图融进自己生命中的亲人一般, 草草地离开。

    所以他开始了自己惯用的伎俩,他以为自己装得一毛不拔些, 甚至于不通情理、唯利是图,对方便会迫不及待地逃开自己,逃离这个平静如一汪死水的院子。

    他没有想到的是, 他自以为是的这些,阿瑾全都不在乎。

    她如同漂浮于天际的游云,在他以为自己对她哪怕有一丁点的了解之后, 对方又会拿出另一面毫不留情地展示给自己。

    就像是……宝藏一样。

    当从阿瑾口中听到那声“嘉嘉”的时候,他的脑中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他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自私的、不顾一切的。

    可他始终还是迟了一步, 阿瑾就这样不辞而别。

    二郎手中握着阿瑾留下的信,忧心忡忡地攥住他的衣角,不知是在抚慰他,还是在伤心阿瑾的决绝。

    此后半年,他试着让自己回归从前的生活。

    简单、纯粹,不会有人再让自己抓心挠肺、寝食难安,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自姨丈口中得知荀彧叔侄回乡过节的消息后,他守着半开的窗子独自坐了一夜,然后伴着第二天的日出拾整好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