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他们耍滑还要用?”李时就不明白了。

    “这些人就是干得慢,两天的活怎么也得拖成四天,就是为了多挣点,牛不干活紧扬鞭,到时候多吓唬吓唬他们就行。现在天开始冷了老板很急,一时之间没处找人。”

    “我们不愿雇这些人,其实这些人也不愿上工地干活,因为彼此太了解,谁也骗不了谁。他们喜欢干散活,那些工厂、单位,还有个人,不了解情况的,临时急用人雇他们去,就像开了油坊,这个不好干,加钱,那个搬运起来路太远,加钱……不榨尽雇主最后一滴油他们是不会好好干活的。”

    李时很无语,他一直觉得那些最底层的民工可怜,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人。如果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来形容,好像不恰切,哀其不幸,怒其什么?

    有一个长的还算白净的中年民工说:“现在的劳动力市场有点烂透了,劳动力也讲究个商品性,都想出最少的力,挣尽可能多的钱。到后来挣钱变成第一位的,干活变成次要的了。”

    民工们都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先干活,干好了再给钱,现在干不干的,先讲钱。”

    这一番谈话彻底颠覆了李时的是非观,因为自己以前的所见所闻不是这样的,穷苦人就是穷苦人,是弱势群体,值得同情,应该得到帮助。现在听大家一说,好像不是那样的,觉得开始迷惑了:“照你们这一说,劳务市场上那些人,都是些滑头?”

    那个白净的中年人说:“也不全是,比方说刚下岗的,刚进城找不到工作的,还有少数大学生,老婆孩子嗷嗷待哺,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就去劳务市场。这样的人很能干,可是他们挣不到钱,一是在市场上很难揽到雇主,因为他们不会推销自己,说起干活来连基本的术语都不会说,再说现在的社会,只是能干不会把劳动力变成商品,也挣不多钱——其实那些人才可怜。”

    李时觉得自己又被上了一课。

    他有点理解包工头了,要是对那些滑头高风亮节,装素质,那就成了东郭先生,等着让他们玩儿死吧。

    下午挖沟子的时候,包工头又过来教训了那些滑头民工一顿,并且一再威胁,如果进度太慢下午不给工钱。

    包工头走了,这些民工骂骂咧咧,愤愤不平,可他们真怕下午不给工钱,进度明显快了。

    看来包工头说得不错,牛不干活紧扬鞭。

    下午三点来钟,工地上来视察的了。好几辆豪车,下来那些人一看就气度不凡,鼻孔朝天晃晃悠悠,明显刚喝过酒。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是个胖子,三十岁左右,刮个秃瓢,下巴上留了一撮胡子,脖子上戴着粗大的金链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位大老板不是正路上来的。大老板身边跟着一个小蜜,打扮得很妖艳。

    挖沟子这些民工嘁嘁喳喳:“这是干什么的,一看就是大老板,前边那辆车得多少钱,一百万吧?”

    “切。”坐地户很不屑了,“连奔驰600不认得,还一百万,你也得看看高配低配。认得前边那人是谁?王庆刚,开发商,想当年我在外边混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跟着打小工,现在再牛逼,见了我也得陪个笑脸。”

    旁人陪着笑脸奉承他:“是啊,他再牛逼,那是没见你。”

    “都是熟人了,上去打个招呼,让他给你个笑脸,也给大家看看啊。”

    一个个都在那里撺掇。

    第433章 又见傻蛋

    坐地户牛逼吹上去了,下不来台,把镢头一扔:“瞪眼看着点。”

    他迎着那群气度不凡的人上去了。

    李时心里奇怪,梵露不是说这片工地是梵氏跟沈家合作的项目吗,跟大德通又什么关系,为什么王庆刚来了?不过看样子这位被自己打成“老没牙”的堂主已经镶牙了,不然的话他的嘴一定是瘪着的。

    坐地户上来摇着尾巴热情地打招呼,语气就像老熟人似的:“哟,王总,亲自视察来了。”

    唔,王庆刚瞪着红通通的醉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民工,你他妈谁呀,三孙子似的还上来跟我说话,也不怕沾我一身穷气。

    “不等这一片交工,那边的工地也就开工了。”王庆刚意气风发地指着工地旁边的广南二化,那是老厂址,现在二化搬到郊外的新厂去了,“广南二化,我已经拿下了,百分百拿下,就这几天的事。”

    坐地户被晾在那里,人家根本就不理他。

    就这样夹着尾巴走回去,也太丢脸了吧。

    他搜肠刮肚地找啊,寻找一个可以让王总想起他的重大事件,可是想想似乎没有什么交集让王总对他有深刻印象。

    王庆刚神采飞扬地讲了一大通,偶然瞥到旁边的坐地户,嗯,可能是个小包工头吧:“你在工地上干活,干什么?”

    “哦哦,王总。”坐地户受宠若惊,王总终于记起自己了,这回所有的面子都捞足了,“我什么活都干,带着个小队伍,”一指那些挖沟子的,“那是我手下的人。”

    一边吹一边心里拔凉拔凉的,人家都混成大老板了,我连这么十几个人的小队伍都得吹,我要是有本事带个小队伍还用的着亲自挖沟子,我他妈早脱产了。

    “唔——”王庆刚斜眼瞅瞅那些挖沟子的民工,“你的人,老弱病残,干活也不大积极啊,日工活?”

    “日工日工。”坐地户小鸡啄米,“虽然是日工,可是我那些手下都很能干,最能干的就是他,”遥遥指着埋头刨地的李时,“那个可能干了,让他歇歇他都不歇,嘿嘿,都叫他傻蛋。”

    旁边一个大高个沉着脸道:“傻蛋?看那青年长相不像缺心眼的样子。”

    “呦,张所长也过来了。”坐地户认得说话这中年人是新村派出所的所长张云汉。

    张云汉冷着脸,没理他。其实认识张所长很容易,全世界的人都认识联合国秘书长。李时见过这位张所长一面,上次和张斌去派出所报案,当时就是这位张所长让自己马上去大东公司送车,其实他那时候已经给王庆刚通风报信了。

    现在看来,这位张所长果然跟王庆刚走得很近!

    “切。”王庆刚说,“现在这社会,正常青年哪有上工地干的,那青年看着长得不错,要是不缺心眼,上大酒店当一年鸭子够他吃十年的。”

    噗,王庆刚旁边打扮得很妖艳的女孩笑喷了,肆无忌惮地叫道:“不缺心眼,要是他下边缺那点东西呢!”

    李时虽然低着头挖土,但是女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一阵恶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一个女孩子这样粗俗的话也说得出口!

    王庆刚伸手拧拧女孩的脸:“你去问问他,下边全乎不。”

    “我去问问,你让我去的啊。”扭头问坐地户,“他叫傻蛋是吧。”

    “对对对,傻蛋傻蛋。”坐地户顺坡下驴,总算没让人晾那里风干成木乃伊,赶紧头前带路领着妖艳女去参观傻蛋,“好几年不出这种傻蛋了。”

    “哎,老公。”妖艳女又扭回头来,“你不是想投资娱乐圈,第一部电影就投拍《又见傻蛋》,怎么样。”并且随即哼唱起来,“又见傻蛋出世,暮色照大地……”

    王庆刚在她屁股上掐一下:“有才。”

    妖艳女被掐一下,比吞了个蜜枣都舒服,屁股扭啊扭啊像条长虫似的,咯咯咯咯笑着跟坐地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