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界如何,都打扰不到在闭塞的山林中行进的你们。

    丘陵将小小一块盆地围绕,条状农田以石屋为中心放射状展开,泥地上蒺藜横蔓,开满不知名的花朵。数名农夫牵拉马匹在农田上耕种,三圃制的耕种制度使每年总有闲置的几块土地回肥,深黄浅绿之间对比鲜明。

    高靴行走在泥土间,踩下便陷进松软的土地。马匹偶尔嘶鸣一声,等待农夫下一步的指令。妇女抱着孩子漫步在田野上洒几粒谷物喂食鸡鸭,狗趴在屋檐底下懒得动弹,年轻女孩敞开衬衣光脚追逐在田埂上,沐浴风飘细雨,留下笑声一串。

    凯撒勒马停步,身前双手环抱的你睡得正香,他小心绕过你拉直缰绳。

    “伊薇尔,醒醒,到村庄了。”

    你揉揉眼睛茫然醒来,马儿右腿前抬,颠簸引得你一时扶不稳,向前倒去,双手扶住凯撒的手臂。

    你能感受到掌心下瞬时绷紧的筋肉。

    你们走了整整一天,又困又饿,凯撒转而让你坐在身前,防止你半路瞌睡跌下马。

    你愣愣地皱着眉头四下张望,尚且还沉浸在方才梦中,行军之时看厌了山丘,二人一马牧歌夕阳的场景让你的反应慢了半拍。

    八成做梦呢。

    你打了个哈欠,朝后窝了窝,在可靠的温暖处寻求下一个梦境,抱紧凯撒的右臂蹭了蹭脑袋,舒服地哼唧一声,乖巧的就像一只猫。

    凯撒:“……”

    “起床了,伊薇尔!”他将你从敞开的麻布外披中扶正,见你仍迷迷糊糊不得清醒,无奈附耳道,“兰顿教皇派人追来了。”

    你:“?!”瞬时抬头、睁眼、目光聚焦,进入战斗状态。

    一秒生效。

    凯撒被你的模样逗地要笑不笑,艰难维持自己的表情不至于过于扭曲。

    “没想到你这样怕他?”他难得见到胜券在握的你会慌张,“生气了?”

    你黑了脸,想想到底还是自己警惕下降,忍住脾气扭过头去,既不发怒,却也不理他。任凯撒哄了你好一会才勉强脸色好看。

    “……以后我保证再也不会用他来吓唬你了,别不理我伊薇尔。算我的错,我郑重向你道歉。”

    凯撒想要抱你下马,你看了一眼,刻意避开,从另一侧独自跳下,走在前方,问身后人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时没有回答。

    你没听见马蹄与人的脚步声,回头去看,突然被塞了满满一大束花朵,刚从路边采下,枝叶与花蕊还染着露水。

    凯撒俯下身,低头亲吻了它们其中一朵,发丝撩过你的手背,抬起头来对你微微笑起:“礼物。”

    你冷冷斜眼横了他好一会,看他站在那笑容一步步逐渐消失,嘴角才漏出零星暖意。

    “谢谢。”

    凯撒急急呼吸两下,本身圆而有神的眼睛瞪得更大,他局促地将目光黏在地上打转,好像地上跌了什么宝贝,好一会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你真的对我失望了。”

    “有点。”你毫不留情地补刀。

    原则上的问题不可退让。

    禁忌必须在第一次被碰触的时候就明确严肃地挑明,否则往后的碰触无尽无穷。

    人的劣根性。

    凯撒郁闷地撇嘴,他怎么会提到那个人,现在后悔的要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碰上那人准没好事。

    “好吧,我以后不会再随便提他。”

    他拉着你敲过一家农户的门请求借宿,开门的是个老头,他提灯往你们两人的脸上晃过,里头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小桌上喝看不出什么材料的热粥,蓄养的畜生同处一屋,刺鼻的味道从空中熏过。

    屋内不过灶台,农具,连床都没有,角落里一丛厚厚的稻草叠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供人挤挤,晚上便是寝卧。

    老头听完,想了一会,点点头放你们进来,一人半碗热粥。

    交流中你们发现,他不仅是个屠夫,还是个皮匠。

    佩特鲁老头早就喝完了手中的汤碗,他恋恋不舍地滋溜几声,大舌头狠狠刮了一层,将最后的油水舔干净。

    “老婆子,洗碗!”佩特鲁把陶碗往桌案上用力一磕,朝哄孙子的老妇人叫唤道。

    老妇人从鼻子哼出一声,指挥儿子收拾去了,佩特鲁见了直跳脚:“切莉,那哪是男人干的活!”

    切莉二话没说,颠了颠手中哭哭啼啼的孙子,撸下一只鞋往丈夫脸上招呼而去,佩特鲁侧身躲过,顿时没有下文。

    “男人干的活?”切莉奶奶气呼呼地再脱下另一只鞋,这回正中鼻梁,听佩特鲁哎唷一声,她骂道,“老不死的,你住的还是我兄弟留下来的屋子,吃的也是我做的饭,和我说男人干的活?那孩子谁生的,从哪生的?难不成你生的?喝你奶长大的?”

    佩特鲁忿忿缩成一团,偶尔瞪一眼切莉,一句话不敢多说。

    孙子看祖父吃瘪,竟开心地咯咯笑起来,两只还没站稳的小脚蹬在地上一抖一抖。切莉慌忙撑住孩子的腰:“好小伙,好小伙,别摔着……”

    “你们想要一只皮筏?”佩特鲁故意借着与凯撒聊天的机会用碗敲了敲桌沿,弄出声响表示自己的不满,“那可值不少。”

    切莉的眼神杀过来:“要是你把碗敲碎了,就滚到外头过夜!”

    “我呸!”佩特鲁大声回击,手上的动作恰恰相反,小心翼翼地递给等了好一会的儿子,小声道,“你妈又凶我。”

    儿子当作没听见,收碗就走,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好一会。

    你细细吹过粥的表面,尽管腹中饥饿,要饮下面前的食物仍是一种考验:“先让我们看过您的东西再来判断值不值。”

    权当喝水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