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手搭在克莱恩的小臂上,跨出学院大门光滑可鉴的石门槛,昂起下巴温柔淑雅地唤了哈德夫人一句,她连忙提裙屈膝,微微低头致礼。

    “殿下。”

    你象征性地拉起裙摆,意思意思地回了个礼。

    哈德夫人似乎见你出来比她预想中的更快,相遇行礼时尚有些讶异,再抬头,已是了然。

    这是陛下交待的方法,她没什么可吃惊的。

    哈德夫人三两步细碎上前,朝克莱恩微微点头,修长优美的天鹅颈显示了她自闺阁时期养成的良好礼仪教养。她拨弄了一转左手无名指处的戒指——哈德夫人左手每根指头都戴了式样不同的宝石戒指,扣在雪色绒手套外。

    她悠悠将目光落在你的手和克莱恩的交汇处:“殿下,我只打算与您同乘。深夜马车载上一位男士,这对两位女性的清誉可不利。”

    克莱恩瞳孔缩放,移向你的所在,以眼神询问意见。

    你五指舒张轻拍克莱恩手臂,让他放松。

    “这是我的贴身仆从。我睡在不熟悉的地方可害怕了,万一隔天醒来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叫我向哪里哭诉?要是没有熟悉的人陪着,我可会半夜闹的睡不着,尖叫梦游反抗,一个都少不了……要我去可以,必须带上他。”

    “恕我冒犯,殿下……”哈德夫人为难道,“真的不行。”

    你冷笑:“他说的?”

    “是的。那位说,必须仅您一位前往。如您不愿,他将通过福勒主教向主教团建议,对魔法学院中关于涉及黑暗神信仰的存在进行调查清洗。”

    这位中年美妇挑起她修剪细致的长眉,理了理身前珠串,抿唇无奈告知。

    “……我知道了。”

    你坐进马车,回首与克莱恩挥别,他脸都青了。

    “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受伤。”你朝他宽慰地笑了笑,顺手存下一个档。

    趁马车还没启动,车门也未关上,不然到时候真有事你不得死翘翘!

    哈德家占地广阔,设计装潢品味古典幽雅,一应用度并不比皇宫中差。你在这儿住了三天,吃了睡睡了吃,没人管你到哪儿玩,派了两个侍女随时跟着伺候,除此之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没发生。

    正当你感到迷惑的时候,哈德夫人才亲自来找你将事情说明。

    皇城上流社会的贵妇之间每隔一段时间轮流请宴,算作舞会,以供各个家族中适龄的年轻男女在父母的带领下相互结识。上一辈们借此联络感情,是夫人们打发时间姐妹聚餐的通用法宝,对于小辈们来说,少爷们得自己瞅准时机结交朋友发展人脉,认识父辈留下来的关系网,小姐们相互暗暗比较功课,交流衣饰心得,打听皇城中今日流传的秘密八卦、各家内闻,家中尚未订婚的假作不经意挑选未来夫婿,若是已经订婚……八成在挑选未来情人。

    社交礼仪在此处培养。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吊顶反射出华丽的光芒,旋转扶梯上一袭红毯颜色鲜丽,泼满厅堂。芬芳的花瓣被玩闹的女孩们从篮子内抓起一把把,从二楼抛向一楼,纷纷扬扬飘洒一地,拢了满室花香,嬉笑地博得在场人的注意。酒杯碰撞溅起晶亮的液体,醇厚的酒香搭配冬日难得的新鲜水果,台盘错落,任意取用,无异于一场盛大无声的炫富。壁炉内火焰冒的正旺,顺滑的丝绸裙面后摆妖娆逶迤,随行人动作交错在地毯上扭曲爬行。

    都是金钱堆砸出来的贵气。

    当二楼的乐队奏响旋律的那一刻,所有人没有号令,整齐划一地为自己占齐位置,四人一排男女交叉,牵手齐动;等乐声换了一个小节,比将军的命令还有效,他们其中一半自觉旋转半圈,前后两人变成一对,竖列变横行,与旁边调换位置,成了新的组合……

    如此反复循环,直到乐声暂时停歇。

    第一曲毕。

    小姐们赶忙四下张望,借口取瓜果,矜持地观察待会自己想要一起共舞的那位少爷身在何方,身旁是否已有佳丽同往。少爷们顾忌礼仪,不敢在长辈的眼皮底下上演赛跑,只偷偷绕开碍事的人群,走到心爱姑娘身后蒙住她的眼,让她讨饶。

    哈德夫人与你共坐于厅堂后方用帘子半隔开的四柱休息小间,通向过道。她的女儿,哈德小姐,正风光无限地替母亲组织场子,指挥仆人添加酒水,临场打扫倾倒的酒液,吃剩的果皮,收拾宾客不小心摔碎酒杯留下玻璃渣。学习如何安排能够更让客人愉悦尽兴,这是她嫁人后必须面对的问题之一。

    一声滑弦响起,哈德夫人牵起了你的手。

    “殿下,轮到我们出场了。”

    你们尚未走出小间,场中忽然静默。

    哈德夫人略显强硬地引你出来,已经有人在场中等候。

    他站在那儿,同你记忆中那人一样,眉目低垂,不说一句自成慈悲,温柔浅笑,可亲之余多生敬畏。金线蚕丝封边,上以一圈模仿太阳的浮突绣法排列点缀了上百颗水晶,米白色外披底部纵横规律地铺满装饰性的八边形底格,每个底格皆整齐绣纹线条处理后的百合花图样,象征身份的衣饰贵雅无垢,与穿着它的那个男人交相映衬,平添气势。

    所有人在等你的动作。

    文森特向你缓缓伸手,白皙无茧的左手如花瓣初绽徐徐张开五指,骨瘦颜润。

    你感觉自己的骨骼忽然僵硬,勉强按照礼节上前屈膝,托住他的指尖亲吻象征地位的教皇戒指表面。等他将手翻转,则轮到你将手放进他的手心。

    拉近,交握,手肘相错。

    近的可以感受到彼此动作带起的风。

    “铮——”

    第二声乐器终于衔接而上,静默的众人恢复生机,同你们一起交臂舞蹈。

    “陛下,您找我来是想要什么?看起来您似乎对我的性命没那么感兴趣了。”你压低声音问道。

    旋转半圈,换臂反转。

    “看看你过的如何。”文森特以同样低的声调与你交谈,他勾了勾唇,“不然呢?”

    “我可不敢轻易拿性命开玩笑。”

    单手交握,文森特随音乐与众人一起,扶着你的腰将你举离地面,飞旋约四分之一圈后落地。

    “所以,你那时醒来时不认识我也是装的?”

    你笑语盈盈:“那回是真的。”

    “那么后来是装的。”

    “后来慢慢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