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惜只好噤声,他捂住自己的嘴看向俞楚,又指了指墙角的那一堆东西,总算是跟着宁心出了门。

    方桓红着眼,又是高兴又是难过,最后唉了一声。

    他是亲眼看着小鱼的大师兄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回到太微门的。修为突破是好事,可是怎么能把自己弄成个血人回来……

    但小鱼刚醒,眼下还需要休息。

    “小鱼,食舍师傅给你做了份桂花糖,我放这儿了,你要是有胃口的话就吃一点。”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俞楚疲惫的半闭着眼。

    方桓摸了摸脑袋,“小鱼,你要是还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方大哥给你弄回来……”

    俞楚盯着地面,点了点头。

    “那,那就不打扰你了……”

    眼见着最后一个人也离开,裴休替她掖了掖被角,随之起身,“好好睡一觉吧。”

    袖子突然被人扯住。

    裴休回过头。

    却见俞楚眼周泛红,仰头看他,“阿休,你……能不能陪陪我?”

    ***

    一如三年前太微门出了个天灵根,这天灵根在沉寂三年之后,跳过金丹和元婴,直接突破到化神期的消息再度沸沸扬扬。

    更重要的是,据说几大门派世家都在韶华大会期间承了俞楚的情。

    加之周南婉、季逍、任轩逸等人,还有俞楚救出来的那群干尸新娘逢人便说秘境里的事情……

    一时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微真君座下三弟子俞楚,天资卓越、心性绝佳。

    哪怕被众人误会为修炼废物万般嘲笑,依然能不计前嫌,在危险重重之际舍身而出……实乃修真界楷模。

    只是或许突破得太猛,俞楚向外界宣称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不然太微门的门槛估计都要被踏破了。

    一灯如豆。

    少年用绢帕温柔的拭去俞楚额间的汗。

    俞楚把自己蜷成一团,睫毛轻颤。

    她又开始做那个梦。

    梦里她提着十鱼,杀掉一只又一只怪物。

    怪物的脸都是她熟悉的人,韩惜,宁心,方桓,大师兄,甚至有魏子陵和魏流音……

    直到最后,她高高的站在尸堆之上,仰头看向上方。

    一只温柔的手扶上她的发顶,随即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她的身体开始产生奇异的变化。

    “俞楚。”有人在唤她。

    她缓缓的转过身,却看到了一张巨大的镜子。

    身下的尸堆不见了,她漂浮在一片红色的海水中间,那海水像是熔岩,又像是鲜血。

    镜子里倒映出一只巨大的怪物,那只怪物……

    长着她的脸。

    俞楚猛然惊醒。

    室内燃着安息香,轻烟袅袅,一身黑衣的少年为香炉添上新香,转过身来。

    俞楚又立马闭上干涩的眼,佯装已经睡熟。

    脚步声逐渐靠近,直到走到她身畔才停下。

    那人温柔的替她拨开额间碎发,声音轻柔,“睡吧,我一直守在这里。”

    俞楚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睛,对上他漆黑的瞳孔。

    眼前的少年明明身形更加纤瘦,气质也更加清冷,却总是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阿休,你快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都麻烦你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藏在被子里的手突然被人拽出来。

    俞楚错愕的看着裴休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插到他的手指中间。

    “阿休?”

    裴休的黑眸有些执拗的盯着她,“阿楚,我会一直这么握着你。”

    “如果做了不好的梦,你就拽一拽我,我把你拉出来就是。”

    少年的手指纤细修长,手掌却宽大温暖。

    她的手冷汗涔涔,那些黏腻和湿冷,突然就在这干燥的暖意之中消失不见。

    俞楚神情微动。

    少年唇角绷得发紧,手指也夹得她生疼。

    似乎她只要说出拒绝的话,少年便可以当场跟她闹脾气。

    良久。

    俞楚点点头,“嗯。”

    少年的手这才放松了些。

    阿休……长大了。

    俞楚心底浮起一点暖意,不管怎么样,她……至少还有阿休。

    “阿休。”

    “嗯。”

    “你在这里我就不会做噩梦了,等我睡着,你也去睡吧,好不好?”

    少年的手指又收紧。

    “我争取不做噩梦。”俞楚连忙补充道。

    他却失笑,“怎么?梦还是你能控制的?”

    俞楚一晃神。

    她别开视线,心中默念,这是阿休。

    “睡吧,你好好睡了,我便也去睡。”

    “……嗯。”

    俞楚闭上眼,争气些,别再做噩梦了。

    裴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俞楚入睡。

    她骗不了他的。

    睡没睡着……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阿楚起初是在伪装。

    哪怕她的呼吸声已经放得那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裴休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装睡,那我就在这里守一夜,看你怎么装。”

    俞楚苦着脸瘪瘪嘴,心中暗骂了一句小鬼。

    不过或许是裴休的话起了作用。

    她彻底放松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

    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变得平稳悠长,裴休才敢放松精神,撑着下巴靠在床边看着她。

    “……已经睡下了吧。”

    “……最近精神不济……需要调养……”

    窗外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裴休扭头看向窗外,眼底浮起一点杀意。

    良久,有人叹了一口气。

    “可怜的孩子……那便等之后再说吧……”

    那几人离去。

    “魔……”

    耳边传来嘤咛。

    少年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眼底的杀意散得干干净净。

    “魔……”

    俞楚微微张开红唇,梦呓出声。

    裴休蹙起眉头,又开始做噩梦了吗?

    他拽了拽两人十指交握的手,放低声音,“别怕,我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到了作用,俞楚软软的嘤咛了一声,呼吸又平稳起来。

    裴休的目光落到她的红唇上,或许是太燥了,唇角起了一点干燥的皮。

    他从芥子囊里取出一瓶霖玉露,稍稍沾了一点在指尖上,俯下身子,轻轻的点到她的唇角。

    红唇泛出一点润泽的光。

    裴休的视线定格在上面,喉结微滚。

    因为要帮她上药,两人隔得极近。俞楚轻柔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头,带来些微痒意。

    他似乎……只要稍稍一仰头,就可以撷下那抹红。

    只要稍稍一仰头……她的呼吸浅浅,柔柔洒在他的额头,带来一点灼烧感。

    裴休鬼使神差的仰起了头。

    动作猛了些。

    他没控制好距离,纤长的睫毛擦过了她的下巴,裴休猛然停下,最后脸对脸,停在她上方。

    眼睛里倒映出她的眉眼。

    似乎是觉得有些痒,俞楚嘟了嘟嘴。

    她的唇险些擦过自己。

    就在气息交缠之际,裴休猛然起身。

    他到底在干什么?

    裴休黑眸沉沉,看向床榻上的俞楚。

    少女毫不设防平躺在床上,烛火摇曳,为她的脸庞镀上一层暖色。

    裴休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半晌,他垂下眼睫。

    裴休啊……你忘了么?

    她的执念是……再也不要爱上一个人。

    裴休的眼底涌出一股涩意。

    那躺在一地委蘼花瓣中,身穿嫁衣的少女犹在眼前。

    不要爱上,就不会被伤害。

    对她来说……大抵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裴休的目光落到两人十指交缠的手上。

    不要奢望……如此,已是最好。

    夜还很长。

    少年如同一只柔软的黑猫,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靠在了她的床榻旁边。

    他轻嗅着她发梢的香,缓缓闭上了眼。

    “魔……”

    俞楚又开始梦呓。

    裴休也有了几分倦意,他腾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含糊,“睡吧,我在。”

    “魔君。”俞楚却突然完整的念出了两个字。

    裴休猛然睁开眼。

    长睫在她眼底投出两道小小的阴影,那两片阴影轻轻的晃啊晃。

    “魔君,我……喜欢你。”

    俞楚的眼角滚出一滴泪来,旋即,她的嘴角又扬起一抹笑意。

    不知是谁撞翻了香炉,香灰滚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