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戒毒所看过姬木。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到她虚弱的笑容。

    曾经拥有花朵般的容颜的女子,在玻璃后面松散地面对自己坐着,骨瘦如柴,颧骨高高地凸起,深陷的眼窝中是一双大大的,空洞的眼睛。

    凌乃望着她,默默流下眼泪。

    她举起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姬木迟疑了片刻,也抬起手做出相同的动作。两只手隔着一层坚硬的冰冷,印在一起。

    “等你出来,多久也等。”绫乃对着话筒这样说道。

    而姬木只是轻轻地摇头,唇角泛起一丝绝望的微笑。

    “我被他毁了。”她说。

    凌乃不知道“他”是谁。

    除了姬木,没有人知道。

    凌乃记得那些夜晚。

    姬木指间的香烟在黑暗中燃起橙红色的一点火光。

    她们躺在一张床上,姬木吸完一支烟,便把头深深埋进凌乃的颈窝。

    烟草与少女的芬芳混合的味道,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几滴温热的眼泪滴在凌乃的脖子上,马上就变得凉丝丝的。

    “杏子,为什么哭?”

    姬木只是摇摇头,伸出一只胳膊抱紧凌乃。

    少女光洁的手臂缓慢染上了幼嫩蔷薇的色泽。

    病态而美丽的潮红。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很多遍。

    月华与星辉之下,一切记忆都不那么真实,光影凌乱。

    直到姬木吸毒的事暴露,凌乃才知道那些夜晚的真正意义。

    只是什么都晚了。

    “你怎么会吸那种东西!”姬木被警察强制带走的那天,凌乃从身后抱住她,不想让她走。

    “我被他毁了……”姬木的神情迷离,目光游移不定。

    “他是谁?”那一定就是教唆姬木吸毒的人。

    “我不会说的。”姬木突然笑了,笑得有几分癫狂。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姬木脸上。

    姬木白皙的脸印上了五道红印,她敛起了笑容,瞪着绫乃,紧紧地抿着嘴唇。

    绫乃第二次去看姬木时,她已经胖了许多,气色也好了起来。

    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只是她的神情仍然那么绝望。

    她似乎很难从吸毒的阴影中走出来。

    “凌乃,你原谅我了吗?”

    “当然,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可我还没有原谅自己……”姬木无力地摇头。

    她从戒毒所出来的时候,是冬天。

    新下的一场雪刚刚开始融化,银白色的世界被阳光晃得刺目。

    恍若整个世界都褪去了沉重的壳,焕然新生。

    姬木穿了一件厚厚的白色棉服,远远看过去,像个漂亮的雪娃娃。

    凌乃欢快地冲上去紧紧抱住她,姬木生涩地回应着,似乎还不敢相信。

    “杏子,我们回家。”

    绫乃把脸埋在姬木的肩头,声音有些哽咽了。

    回家后吃的第一顿饭,是凌乃亲手做的。

    “又有热乎乎的味增汤喝了呢。”姬木把脸埋在氤氲的水汽后,声音含混而满足。

    凌乃听见这句话,一滴泪珠落进汤碗里,打出一个深色的圆圈。

    回来了就好,凌乃很满足。

    吃完了饭,姬木帮凌乃收拾碗筷,她纤细的手腕上有几道割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刚开始戒的时候,太难受了。”姬木轻描淡写地说道。

    看凌乃又要哭出来的样子,姬木笑笑,像过去开玩笑时做的那样,捏她的脸蛋。

    “大小姐,你可千万别哭……我们像以前一样,好好的。”

    凌乃陪姬木一起去染头发,买衣服,让她变回过去漂亮的样子;去两人最喜欢的料理店,看新上映的喜剧电影……

    晚上她们就一起裹着毯子坐在地板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碟,聊天,喝一点酒,吃着姬木亲手做的拿手小菜。

    有时就这样头顶着头睡倒在地板上,电视屏幕闪动着白色雪花,酒瓶倒在地上,两人中的谁先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刚好蒙蒙亮起来。

    和沉睡中的城市一同醒来。

    就这样,以为自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中。

    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凌乃再也没有问过姬木不想回答的问题。

    当然也包括那一个。

    “他把我毁了。”

    他是谁。

    可快乐的日子只过了那么几天。

    这天凌乃回家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

    淡淡的,被隐藏得很好。

    但是却逃不过凌乃的鼻子。

    因为这烟味就像一个梦魇,已经折磨了她太久太久,她对它无比熟悉,无比敏感。

    姬木坐在地板上,正在看电视,那是一个很无聊的泡沫剧,她却一动不动,看得很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