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阙歌睡得不好。

    就算顾述墨已经放轻了声音,但她还是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的声音一直响到半夜。

    第二天,两个多月没下过雨的淮城从凌晨五点就洋洋洒洒地飘起细雨。

    阙歌简单地喝了杯牛奶,就同顾述墨回阙家老宅子。

    下车的时候,雨停了。

    “我要去趟田里把老师种的草药弄上来,这天一会估计还有雨,你到宅子里等我。”

    顾述墨先下车,看她拎着裙角,垫起脚尖去避开地面的积水,他直接交代了她一会的去处。

    华姨没有给她收拾替换的鞋子,昨晚洗澡她都是光着脚的,所以这会穿的,还是昨天那双白皮鞋。

    “哎……等……”

    身高腿长的男人不等她反应,就走了。

    阙歌瞅着前面接连的水洼,彻底断了想要追上去的念头,只能暂时折返回老宅子。

    老宅子外面的水泥路是这一两年才修的,大约容许两辆小轿车同时通过。

    两边凹下去的,就还是各家各户的田地,这填高的灰白水泥路弯弯延延地穿过田地,就像一块巨大的切糕。

    阙老爷子种草药的地方,离水泥路不远。

    但田地面和水泥路面的高度相差,几乎有她一个人高,所以这附近的人家想要下到田里,都是情愿走到远一点的台阶下去,而很少是直接跳下去的。

    她顺着水泥路一直走,就能到老宅子的大门。

    可她前脚刚迈进老宅子,后脚这天就又劈里啪啦地下起漂泊大雨。

    顾述墨还在田里!

    一想到他好像并没有带伞,阙歌也管不上换鞋,随手拎了两把门口的伞,撑开一把,拔腿就往田地方向去。

    等跑回到顾述墨停车的地方,她本来小心翼翼就怕弄脏的白皮鞋这会表面,已经挂满了水洼里浑浊的污水。

    她皱起眉头抖抖,就四处找顾述墨的身影。

    “师弟儿,你快过来这里!”

    她来来回回看着这吓人的高度,到底不敢贸然跳下去,只好蹲在水泥路边缘,吆喝着冲还抱着一盘东西淋雨的顾述墨招手。

    没想到她会突然跑回来,听到声音的顾述墨有一瞬以为自己幻听,他错愕地抬头,一眼就见到阙歌站在路面,使劲朝他招手。

    他心头一颤,微微有些异样地、一步一步提起被泥土黏吸的鞋子,向她靠近。

    “来,师弟儿,这里!快点!伞!”

    她够着身就把伞递给他。

    顾述墨一手接过,没有撑开,只把手里那盘东西抬起来放到她脚边的水泥路,攀着不悦地斥她,“不是让你回宅子吗?”

    阙歌无视他的臭脸,把伞往他的方向挪挪,蹲下来,心疼地擦擦他脸上的雨水,带着小脾气控诉,“还不是因为你吗!”

    他脸一偏,躲开她在自己脸上拭擦的手,沉沉地吸了口气,抬头看她皱巴起来的五官,终是把接下来教训的话憋了回去。

    “你的鞋子脏了。”

    他用手给她抹抹鞋面的污水。

    “哎,那很脏的师弟儿,别摸!”

    她措手不及地躲开。

    虽然嘴上叫他师弟儿,但实际,他在她心里,更像是飘然的谪仙,他就该高高在上面,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叫他折了矜贵。

    要是老爷子还在,她指定是得挨骂的。

    遂她空着的手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裙子去擦他手上的污水。

    他的手生得漂亮,不能这么用的。

    就像她最心爱的娃娃被人糟蹋一样,她难过地端着他的手,一边裙子擦脏了,就又换另一边继续擦。

    看她马上就快哭出来似的,好久未曾笑过的顾述墨竟然心头一豁,自己也没察觉自己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抽出手,难得领情,向她近了一步,躲进她的伞下,捻了捻她细白脚踝处的小花边袜,带着轻柔的笑意仰头鬼使神差道。

    “谢谢小阙儿。”

    这一声小阙儿,远比叫她师姐还要让她心头一撼,也更加的好听。

    他以前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她,第一次是阙老爷子走的时候。

    这是第二次,不是小歌,也不是阙歌,而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称呼:小阙儿。

    像在叫猫仔一样,没有宠溺,但那上翘的儿化音,让阙歌初次感觉到,原来这个男人,真的可以很温柔、很温柔……

    那啪啪啪砸在顶上雨伞的声音,突然就无限削弱,周遭除了他和她,所有的东西都在极速地后退。

    那一瞬,美好的不真实,以至于阙歌很久很久以后,都拼命努力地想要回到这一刻。

    而同样,顾述墨很久以后再回想起来,要真让他说一个对阙歌感情有所改变的时刻,那大概应该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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