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紧闭着, 他抬起胳膊想要敲门, 又忽地犹豫了。

    平心而论,弑神待他还是很好的。

    虽然面上不如朱阳神君春风和煦, 但从不会为难于他。

    若说有什么吩咐, 不过端茶倒水磨墨这等小事, 可以说是非常轻松了。

    教他习字、法术的时候, 也是十分地耐心。

    思及修炼枯燥, 闲暇之余, 还传授下棋之道, 足以见其体贴了。

    可反观自己,第一次捉妖,好像并没帮上什么忙。

    回想东海之边,自己躲开弑神伸出的手时,似乎瞥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波澜。

    不禁按怪自己行事不妥。

    “弑”这一字,解为“杀”,又与“杀”略有不同。

    子杀父,臣杀君,意为“弑”。

    弑神应天地而生,能感六界恶魂,上可斩天神,下可戮鬼魔,不忌长幼尊卑,掌握生杀大权。

    故弑神出现之处,定是又有谁在作恶。

    通晓此事者,难免绕道行之,不通晓此事的,听其名讳,也要退避三舍。

    久而久之,也就没谁敢亲近了。

    可是季温良不一样。

    他与弑神相处得久,知他并非传说中那般可怕。

    再说,弑神所杀的皆是犯了大错的神鬼妖魔,乃是积德行善之举,哪里有错?

    反倒是自己有错。

    他的心底升起浓烈的悔意,夹杂着难以言明酸涩之感,逐渐蔓延开来。

    不管如何,还是先进去才好。

    他打定主意,敲了敲门。

    咚咚两声过后,仍是一片沉寂。

    季温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他不是被扫地出门了吧?

    仔细想想,也不能啊,毕竟入山的结界并没有拦着他。

    正考虑要不要干脆推门而入,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童音。

    “神君没回来呢。”

    季温良转身一看,原来是青元,皱了皱眉道:“没回来?那去哪了?”

    青元撇撇嘴道:“你好笨,不是你跟着神君一同出去的吗?还来问我?”

    季温良想想也是,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

    既然弑神不在,他便没那么多顾忌,推开了大殿的门。

    “哎……”青元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子,围着他转了几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季温良被他弄得不知所以,问道:“怎么了?”

    “你去人界了?”

    季温良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去人界的集市逛一逛?”

    季温良摇了摇头,他哪有那个闲心。

    青元跺了跺脚,一副生气的样子,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的话?”

    这条龙是个话唠,有事没事就拉着季温良聊天,天上地下,扯东扯西。

    说过的话可多了去了,季温良哪里晓得他指的是哪一句,只好又摇了摇头。

    “酒!酒啊!”

    季温良这才想起,青元曾提过,人间的酒比起天上的酒,别有一番风味,自己曾答应过他,若是去了人间,便给他带回一坛。

    没想到青元记得如此清楚,当真是嗜酒如命。

    他只好满怀歉意地道:“这次忘了,下次给你带回来可好?”

    青元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落镜山里的一大一小,季温良算是得罪了个遍。

    他叹了口气,走进殿里。

    既然弑神不在,便只好坐在案前等着。

    这一等,便等到天色由白转灰,逐渐暗淡。

    直到最后一丝阳光消亡,落镜山陷入沉沉的黑暗里。

    殿内的灯笼呼啦一下全部亮起,一阵风吹来,烛光晃动,暗影摇曳。

    季温良在这昏暗的灯火里,眼皮逐渐沉重,手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九州之外,另有一境,名曰云海。

    云海境中,分为两层,上层灵气缥缈成云,下层秀水积聚成海。

    两层之间有一仙宫,浮于半空之中,当当钟声作响,三五仙鹤飞鸣。

    仙宫门前,有个道童守门。

    这道童约十二、三岁的模样,身穿月白道袍,梳着发髻,眉心点一血痣,双颊淡红。

    开始时,他还规规矩矩地盘坐在门前,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舒服似的,伸了伸腿,侧卧着,最后干脆靠在门柱上,眯起了眼睛。

    一阵凛冽的风吹来,引得道童的衣袍轻轻浮动,他觉得有些冷,睁了睁眼。

    入目是一双绣着暗纹的黑色云靴,抬眼上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脸。

    道童一惊,立刻站起身,施了一礼,结结巴巴道:“封……封师兄。”

    来者正是弑神封离。

    “我找师父。”封离淡淡道。

    “师父还未出关,”道童看着封离,小心翼翼地回道,“师兄可要进去坐坐?”

    封离顿了顿,道:“不了。”

    道童猜不到封离此番前来是何意,又见他不肯进宫,只好欠了欠身,道:“恭送师兄。”

    眼见着他驾着乌云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送走了封离,不过半刻的功夫,道童怀中的传令铃便响了。

    “师父出关了!”

    道童转身推开宫门,暗暗嘀咕道:“封师兄来得真是不巧。”

    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大路,穿过一座座阁楼,进了引忘殿。

    大殿之中,四鼎丹炉分居四方,中央为一八卦阵,分为黑白两极,一老者悬空盘坐于阵中央。

    这老者一身藏青道袍,手握拂尘,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满脸慈祥。

    “恭喜师父出关。”

    道童深深鞠了一躬。

    “嗯。”

    太清真人点了点头,问道:“通石,我闭关期间,可有什么事发生?”

    被称作通石的道童想了想,道:“只有封离师兄来过两回。”

    “离儿?”太清真人脸上显过一丝诧异,抚了抚白须,问道,“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封师兄未曾留下什么话,”解石回道,“不过第一次来的时候,倒是去藏经阁取了几本仙书,第二次来,正是半刻钟前的事。”

    “是何仙书?”

    解石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一一列举道:“《木行心法》、《修炼十书》、《控灵之术》……”

    一连串下来,太清真人便明白了,这都是些修炼的入门仙书。

    只是封离拿这些书有何用?

    太清真人伸出左手,默念口诀,拇指滑过其他四指,依次点算过后,睁开了眼,轻声道:“我知晓了。”

    解石看太清真人一副神秘模样,好奇地问道:“师父,可是封师兄有难?”

    “徒儿何出此言?”

    解石思忖了一番,道:“只是看封师兄好像不大高兴。”

    太清真人一听这话,竟是忍不住乐了,呵呵一笑道:“我这徒儿,从小到大都是无喜无怒的模样,连我这个做师父的都难辨他心中所想,你倒是机灵。”

    解石嘿嘿一笑,道:“无喜无怒,不过是因为万物都入不了封师兄的眼。”

    此话一出,太清真人原本和煦的脸色竟瞬而变得肃然。

    解石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心中一骇,低下了头,用余光偷偷瞄着太清真人。

    只见他闭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

    半晌,轻声吩咐道:“传炽彦前来。”

    “是。”解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无喜无怒,无牵无挂,方可为神。”

    悠悠叹息之声响起,随即被风吹散,消弭在空旷的大殿里。

    季温良自是不知弑神去了哪里,他参与了一场惊险的大战,又在幻境之中游历了一番,实在是身心俱疲,故而即使手支着头,也睡得十分香甜。

    迷迷糊糊间,感觉头顶覆下一片阴影。

    季温良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正撞上弑神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