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良见封离醒了,也顾不得昨夜的尴尬了,他见衣袍里没有画,又开始翻被子,嘴里道,“我给弄丢了。”

    “什么?什么弄丢了?”

    季温良此时已经翻遍了整个床,仍没有看到画的影子。

    一脸羞愧地道:“我……我把画给弄丢了。”

    封离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刚想说丢了便丢了罢,却眼见季温良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穿上鞋,套上衣袍,手里系着腰带道:“我想起来了,昨夜还去了山上,我……我去找找。”

    说罢,不待封离说话,已然跑了出去。

    在洞道里,似是碰上了什么人,他心里急,并未停下。

    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荆烈。

    荆烈看见季温良慌慌张张,衣衫不整地跑出去,心里奇怪,一抬头,又碰上封离。

    他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一句话。

    酒是色媒人。

    小弟啊,我让你热情,主动,死缠烂打,你也不用这样……罢。

    唉,爱啊,让人变得如此卑微。

    荆烈的目光热烈而诡异,实在难以让人无视。

    “你做什么?”

    荆烈不惧封离冷冷的语气,朝他凑了凑,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你是不是心悦于他?”

    他问得如此直白,封离脸色一变。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正了正神色,又恢复了不喜不怒的模样。

    看也不看荆烈一眼,径直离开了。

    “喂,”荆烈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喊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啊?”

    封离几千年来孑然一身,从未因谁驻足。

    荆烈的一句话,却让他止了脚步。

    荆烈说山上的风景好,是真的好。

    正是春季,各种各样的花草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气,只等着冰雪消融的这一刻,统统释放出来,拼命张扬着自己的生命力。

    妖界的花与别处不同,它们不屑于在一处争奇斗艳,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

    你在这处山头,我在那处山头,我们各有各的美,不必争个高低。

    偏偏叶子也是十分善解人意,它们尽量隐匿自己的身形,好让那些极致的春色连在一起,毫无缝隙。

    所以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的赤红,一片片的嫩黄,一片片的淡粉……

    在这花花绿绿的颜色里,有一抹纯白,本不是十分出众,封离却一眼认出了它。

    轻轻一个使力,朝那处山坡飞去。

    一簇簇花朵渐渐分明,芬芳也慢慢浓郁起来。

    花林深处有个黑色的身影极为显眼,正是季温良。

    封离悄无生息地停落在他的身后。

    季温良显然没发现封离,他正忙着寻找失落的画。

    太阳不知不觉已升到了半空,日光逐渐热烈起来。

    眼见已经走过了半个山坡,却还没发现画的影子。

    也是,都过了一个晚上,山风又急,说不定飘到哪里去了。

    可心底还是有一丝丝的不甘心。

    再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再找找吧。

    他下定决心,直起身子,喘了口气。

    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的树梢,定了一定。

    那随风轻轻摇曳的枝头上挂着的好像正是那幅画。

    心中那簇本来快要湮灭的光火忽地亮了起来,他脚底生风般地跑上前,轻轻一跳,拽住画的边角。

    谁知重心不稳,胳膊一抖,画脱了手。

    这画随风卷起又落下,晃晃悠悠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旋,最终停落在一棵树下。

    季温良半跪着身子将画捡起,轻轻地展开,一看,果然是自己要找的。

    不禁露出微笑,心情陡然开朗。

    正要站起,眼底突然映入一双黑色云靴。

    抬起头,直直撞上了封离深邃的眼眸。

    那一瞬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叽叽喳喳地鸟鸣声,全都没有了。

    他恍然间想起初化人形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不……好像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如同黑夜里的深潭,好似冰封了千年,目光轻轻地一触,那寒意便透了过来。

    如今,这积年的寒冰好像统统碎裂开来,渐渐消融,露出幽幽的潭水,泛起一阵阵波光。

    等回过神时,季温良已经被封睿扶起,那攥着画的手被轻轻地握着。

    他吓了一大跳,如同触到极烫的热铁一般,挣扎着抽出自己的手,退了几步。

    后背撞上了并不粗壮的树干,树枝猛地摇晃,几片纯白的花瓣洒落下来。

    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低下了头。

    身子一下子热了起来,心微微乱了。

    “玉兰。”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如水般的寂静。

    季温良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封离说的是花的名字。

    初如春笋露织妖,拆似式莲白羽摇。

    封离抬起胳膊,抚落停留在季温良肩上的一片花瓣,“不久就要落了。”

    季温良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美,可惜。”

    季温良疑惑地看向封离,发现他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远远地落在花林上。

    一棵棵身形婀娜的玉兰,正悄无声息地绽放着。

    然而这样的美并不长久,之后又有大把大把的花前赴后继地盛开。

    而那时候,它们早就消融在泥土里。

    “天行有常,没有什么办法,”季温良摇了摇头,“不过……能在这样的春日里盛放一次,也不算可惜,毕竟,没有谁的生命是无穷尽的。”

    话音一落,就后悔了。

    神的生命可不就是无穷尽的吗?

    季温良暗自懊恼,为什么一对着弑神,自己总是说错话、办错事呢?

    封离却没说什么,轻声道:“走吧。”

    “啊?”季温良一时未明白他说的“走”,是去哪。

    “哟,这是……赏花呢啊。”调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季温良回头一看,正是荆烈。

    荆烈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近,得意地道:“我这山上的玉兰,开得不错吧。”

    “是不错。”封离点了点头。

    得到他人的肯定容易,得到弑神的肯定,荆烈简直受宠若惊。

    他暗暗称奇,忽觉不对,脑子里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刻,封离转头看向季温良,做出寻求意见的模样,问道:“你不是说要在落镜山种些树,这玉兰如何?”

    弑神,你不是负责捉妖魔,而是专门打砸抢的吧!

    季温良先是大窘,随即心中一动。

    这……这是不准备把自己留在妖界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弑神改了主意,但结果总是好的。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

    一个大强盗,一个小强盗,这果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荆烈觉得一阵肉痛。

    行了行了,就当是送还破阵珠的谢礼了。

    于是这满山的玉兰便在落镜山生了根。

    花开花落,转眼百年。

    作者有话要说:

    弑神大人你可真是个正经人,换了别家的攻早就亲上了。

    对了对了,今天我要改一下前面几章的错字,可能会有更新提醒,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