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在院里找了个白色的塑料桶,装了半桶水,把鲫鱼全放进去。

    鲫鱼一遇到水,就肆意起来。

    “回来啦。”

    背后有声音响起,崔钰嗯了声,“纪阿姨给的鱼。”

    他扭头,望着眼前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人。

    王有香看看塑料桶,她叹气,“你纪阿姨一家都很客气。”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

    “这以后在学校里,纪韶要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能帮就帮帮。”

    她说这话也是多余。

    自己儿子从小到大都跟着纪韶,如果不是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她会以为是纪韶的亲兄弟。

    王有香在心里摇头,比亲兄弟还亲。

    亲的她一开始都觉得古怪。

    没有再去顾虑没法理解的事,王有香拿着铁锹铲雪,“去刷牙洗脸吧,锅里有稀饭,你自己去盛,吃多少盛多少啊。”

    崔钰揉揉眉心,“好。”

    那间屋子里的咳嗽声更大了。

    门砰的打开,身板瘦高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往雪地里吐了口痰,“有香,烧开水了吗?”

    他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王有香一下一下铲雪,动作麻利,“烧了。”

    “大成,高瑞他们送了鲫鱼,回头你见了他,记得说声。”

    崔大成咳的直不起腰,好半天才缓过来,“知道。”

    “妈吃了没有?”

    王有香把铁锹放地上,“没呢,不肯吃。”

    这两天突然不吃不喝了,她都是往对方嘴里硬塞进去一两口烂饼干。

    崔大成的眉头一皱,朝堂屋喊,“钰子,泡点饼干去喂奶奶!”

    房里的崔钰翻着橱子,从里面找出一条干净的四角裤换上,他把被纪韶蹭脏的那条放盆里,倒进去一些冷水,打着肥皂搓洗。

    人界的事他是不管的,无论是谁,生老病死他向来都袖手旁观,昨晚他有意无意提醒纪韶,问了那个问题,已经是史无前例。

    片刻后,崔钰把裤子挤干,找衣架晾着。

    他现在早就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等到那天回去,恐怕他多少会有点怀恋。

    在房里待了一会,崔钰出去,“妈,饼干在哪?”

    院里的王有香说,“茶几上,你找找,红袋子装着的。”

    她不放心的对身边咳嗽的崔大成说,“大成,你上医院看看,老这么咳也不是事。”

    “感冒而已,不是大事。”崔大成板着脸,“开春就好了。”

    崔钰淡淡的瞥了一眼,有些人看着身体差,大病小灾常有,一副活不长了的样子,却能活的比大多数人都久。

    崔大成就是那种人,还有的活。

    把饼干泡烂了,崔钰拿了勺子,端着碗走进左手边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湿气的异味。

    是大小便后残留的气味,没有风,门窗都一直关着,空气不流通,又是这种天气,那气味根本散不去。

    崔钰把窗帘拉开,光亮投进来,将屋子的一半角落拉离昏暗。

    床上的老人骨瘦如柴,稀疏的头发花白,两边的眼眶深陷下去,皮包着骨头的脸上笼罩着死气,整个人躺在那里,如同瘪下去的气球。

    崔钰的眼睛半眯,这个老人的时辰不多了,大概是知道自己要死,就不愿意进食了,想快点走。

    殊不知,快慢都是由前世的善恶来决定的。

    他回去查过,老人的老伴在十三层受罚,并没有入轮回道,离投胎转世的期限还有十几年。

    崔钰开口,“奶奶。”

    老人依然是那副样子,没有丝毫回应,也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是听不见。

    崔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把碗往柜子上放着。

    老人突然抓住崔钰的手。

    第40章

    日头升起,拖在屋檐下的一根根冰凌子亮晶白洁,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尽数分散而开,却没能散到西边的那间屋子。

    床上的老人紧抠着黑发少年的手,干瘪下去的腮一动一动,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小钰子……”

    老人喘了一大口气,脸庞涌出期待的神情,“奶奶还想听……听昨天你说的故事……”

    崔钰垂着眼皮,眉目钳在阴暗里,模糊不清。

    昨天不是他,是崔珏。

    “奶奶,我忘了。”

    老人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又缓缓的慢下去,她失望的叹息,“忘了啊……”

    寒冬腊月里,气温低,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放在床头柜上的饼干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