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成一手拎着一个包,看了一眼老狗,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老狗看着车窗上他侧脸的剪影,苦笑了一下。

    模模糊糊的玻璃上,他的影子依旧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坚毅,他的心依旧火热而又赤诚,也许年轻的时候是对这个世界,而现在,是对他的爱人。

    林家成看着向他挥手的老狗,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他看着来回走动,放置行李的人,有人将水洒了,弄到别人的身上,然后大巴里开始吵吵闹闹起来,他觉得烦躁又落寞,把车窗开了一个小缝。

    晚风拂过,他突然想到了,从兜里拿出老陈给他的纸条。

    车开动了,风吹着纸条飘来飘起。

    他捏着一头,看着摇晃着的字迹。

    老陈说,他爸爸是他敬仰的师哥,这是他爸爸毕业的时候留下的字条,现在把他给林家成。

    他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体,是他记忆中模糊又熟悉的东西。

    【我知道是非与对错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有朝一日,你若发现你无法对抗大环境的时候,请先保护好周围的人,这才是一名警察该做的事。】

    他把纸条揉捏,攥在手里。

    因为他心中的正义,他伤害了太多人,包括自己,最后就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在一起,事情无论因谁而起,他都决定通过自己做一个了断。

    不相见,不思念,不用在对与错,是与非,取与舍之间徘徊,这就是最好的保护,这也是最好的结局。

    他低头笑笑。

    然后把那个纸条打开,顺着窗缝,松手任凭它在风中飞舞。

    他抬头,恍惚,然后猛地站起,不顾周围人的眼神,从窄小的过道中挤到前面,手把着司机的椅子,看着后视镜中的小人。

    他愣住。

    方婵在赤脚奔跑,红色的连衣裙,如雪的肌肤,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长发,在黑暗中那么乍眼。

    她的肩带掉到胳膊上,她却浑然不知,就这么追逐着。

    她的嘴在呼唤,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林家成握着椅子的手指发白。

    他的身体里仿佛有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下车,可是意识却像一张牢靠的网,把这力量抑制住。

    他紧咬着牙,酸胀的眼睛中,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跌倒在地上。

    成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他闭眼,扬起脑袋,怕下一刻,泪水就会掉落。

    他转身,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慢慢地挤过过道。

    有些事,他在这幽暗,细微夹杂着汗臭味中突然记起。

    枕头上的气味,烟灰缸里的烟头,她身上蜷缩着的猫,杂货店门口的长椅。洗手间里的剃须刀片残留细碎的胡须茬还未洗去,毛巾上有她的卷曲的秀发。

    楼梯上的灯光,一直亮着,他的鞋子脱在楼梯下。她穿着她的红色廉价丝绸裙子,靠在床头抽烟。他脱掉衣服,他躺在她的身边,拥抱她,她很热,一次次在汗水和愉悦中叫他的名字。

    他看到微光中的寂静房间,她皮肤上的刺青,她和他做.爱、撒娇、靠近、一直都握着手。然后入睡。

    她从不打电话,从不说谢谢,仿佛只等着他的到来。

    林家成感受到一颗冰凉的泪水从眼中掉落,然后猛地转身。

    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他只想再和她说一句话,他只想再拥抱一下她,他只想再和她吻一下,至于之后的事,他也不知道该去怎么做。

    他下车,穿过窄小的巷子,开始奔跑。

    他在她的追逐中知道了老天爷的柔情,就是在诉尽生而不易之时,仍不忘提醒你,温香满怀的时刻可能就是下一刻,而赶过来送温暖的人,就在街角的转弯处和你一样在巴望着。

    他在喘息中期待,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刻。

    突然,身边有一道蓝红相间的光闪过,带着熟悉的呼叫声。

    他心头一丝异样,脚步不再轻快。

    又是一辆车飞驰而过。

    他迟疑着拐弯,他看到了她。

    是他期待的那抹红色。

    无数的人下车包围了她,她伸出双手。

    他像是疯了一样的加速跑过去,穿过人群和警察,对上了方婵诧异的眼睛。

    几个警察上来拦他,被他一一地闯过。

    红蓝夹杂的灯光,闪烁的车灯,刺耳的警笛,蓝色制服的人群,明晃晃的手铐,在他的眼中都化为乌有。

    他横冲直撞,捧起了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就那么一瞬间。时空就被连续起来了,一个人所有的自私功利虚荣,以及最卑微的渴望,生存挣扎最后凝成了这样的吻。所有生理性的东西显得无比生动,细枝末节的都充满力量。心跳,鼻息,相拥的脉搏,汹涌的血管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