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是出身宫女的宁妃。依着宫规,二品妃位的母亲可授正三品的淑人封诰。但她爹娘早就没了,家里只有几个弟弟弟妹们,谁也进不来宫里。

    省亲的规矩也有了好几年,宁妃早就习惯了人家宫里热热闹闹的娘儿们说笑,她这里却依旧冷清。

    再说她是从小进的宫,爹娘指望着她入宫的赏钱养家,在宫里吃了苦受了罪,早就把家不当家了。弟弟们那时都小,她和他们也没什么感情。

    左右她有三公主,又怕什么呢?

    再说如今家人不入宫的也不止是她一个人了。

    有些人是生育了皇子,得了意,亲弟弟还尚了长公主,可又怎么?还不是和她一样,人家在宫里娘儿们团圆,她们在宫里冷冷清清?

    “祖母年纪大了,从去年冬日病到了现在,断断续续还没好。娘是进不来……凤丫头怀着身孕,也不好进来。”

    华阳宫内,贤妃贾元春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六皇子,口中喃喃说道:“启平都长了这么大,还没见过我家里人呢。”

    抱琴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嘴唇张了又合,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几句早就重复过许多遍的话:“娘娘……娘娘,左右咱们六皇子殿下还小呢,现在见了也不认人。”

    “等六皇子殿下满了周岁,老太太身子也大安了,琏二奶奶也生下孩子养好了身子,一起过来看娘娘,大家围坐一屋子,说说笑笑,岂不更好?”

    贾元春面上浮起一个苍白的笑,看着六皇子睡得正香的小脸,低声道:“抱琴,你看,启平生得真好。”

    抱琴凑过身子笑道:“娘娘本就生得好,咱们皇上也……六皇子殿下又像爹又像娘,自然也生得好。”

    贾元春点点头,又问:“那你说,启平这么乖巧,又像皇上,怎么我总觉启平出生了,得皇上并没多高兴呢?”

    抱琴变了脸色,忙抬头看殿内无人,低声劝道:“娘娘!您生产之后,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接连往咱们宫里送了多少赏赐?”

    “六皇子殿下一落地,就有八位奶娘八个中人服侍,娘娘的身子也是太医一天两次的来请平安脉。添丁是大喜的事,怎么看,也不能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不高兴呀?”

    贾元春眼角流出一滴泪,划过她苍白的面庞和细瘦伶仃的颈项,流入了她的衣领里。

    抱琴心口一颤,赶忙拿出帕子要给娘拭泪。

    但贾元春倏然又流下一滴泪,接着泪珠儿不断从她眼中滚落,看得抱琴胆战心惊:“娘娘……”

    “抱琴……”贾元春轻声哽咽:“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去年十二月初五生下的启平,到得现在,启平马上要满五个月了,可皇上来咱们宫里加起来也就三次。”

    “一次是我生下启平的后一日,一次是正月二十一,还有一次是三月初二。一共就来了这三次,第一次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后两次倒是都留了饭,只是也没和我说什么,看看孩子就走了。”

    贾元春的声音淡得似天上的云烟,听得抱琴像是悬在空中,脚不着地,心里一晃一晃,颤悠悠的害怕。

    “宁妃和罗贵嫔那里还是公主,皇上也一个月一次的去看。启宁是皇子,怎么连一个月一次都得不着呢?”

    抱琴好不容易重新找回舌头,赶紧又劝:“娘娘,您生产那段日子,宫里正是准备过年,朝中事也多,皇上抽不出来空儿,皇后娘娘百忙之中过来,守着您平安生产了才回宫。”

    “皇上一忙完了,不是就来看您了?紧接着又是过年,皇上和皇后娘娘怜惜您才生产完身体还没回复好,也免了您那些礼节,让您安心在宫里养着身子。”

    “等正月十六一过,皇上又是上朝去忙,不是也没过几天就来看您了?正月这段日子,就算是别宫的公主皇子,也没能全得着皇上的看视呀。”

    抱琴说得几欲落泪,甚至带上了旧日的称呼:“算是奴婢求姑娘了,好不好?姑娘别钻牛角尖了,好好养好身子才最要紧。”

    “这些日子,六皇子一日日的长大,姑娘却一天比一天消瘦,连奴婢看着都心疼,姑娘想想老爷太太,想想老太太呀!”

    抱琴后面说的这些话,贾元春恍若未闻,只低着头轻叹:“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皇子和公主们,几乎日日都能见到他们父皇。可我的孩子不但见不到他父皇,连他外祖母都见不到……”

    听见这话,抱琴浑身汗毛倒竖。

    她勉强镇定下来,抖着身子细看娘娘的神情,心里酝酿了许久,长叹一声,终于把话说出口:“娘娘糊涂!”

    “娘娘!”抱琴伸手把六皇子从贾元春怀里抱走,面上的神情坚定不容质疑:“娘娘,您先听我说完话,再看六皇子。”

    贾元春怔怔抬头,看抱琴平稳又飞快的走出了殿门,把孩子交到奶娘手里,又快步回来关上殿门,走到她面前。

    抱琴跪在地上,直视贾元春的脸:“娘娘,您虽是二品妃位,却也是妃妾,皇后娘娘是正室国母,您还记得吗?”

    贾元春一个哆嗦。

    “娘娘,皇后娘娘所出皇子都为正室嫡出,六皇子殿下是庶出,您清楚吗?”

    “六皇子殿下称您一声母妃,却也要叫皇后娘娘为母后,皇后娘娘才是六皇子殿下名正言顺的嫡母,承恩公夫人才是六皇子殿下的外祖母呀!”

    贾元春忽然抓紧了裙子。

    抱琴心如刀绞,嘴却不停:“娘娘,当初咱们想赶紧有一位殿下,不拘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好是为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深宫寂寞,我知道娘娘难过。咱们想着,只要有一位殿下,不拘是男是女,咱们宫里总归能多些热闹,精心把他养大,娘娘往后终身也有了依靠,是不是?”

    “现在娘娘已经有了六皇子殿下,也是正二品的妃位,地位稳固。皇后娘娘又心慈公正,不许宫里有阴私害人的事。只要娘娘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算再无恩宠,此生也无忧了。”

    抱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是娘娘有了孩子之后,却想的是皇上不因此功宽恕娘娘的家人,也不对娘娘另眼相待。”

    “别说了。”贾元春抖着嘴唇开口。

    “娘娘听我说完!”

    抱琴膝行几步,双手抱住贾元春的双腿:“娘娘!就算没有六皇子殿下,宫里也不缺皇子公主,皇上也不缺儿女。”

    “皇后娘娘育有四位殿下,三子一女,庄贵妃慧贵妃娘娘也都生育了皇子。娘娘的夫君是天子,是皇上!可娘娘却不是皇上的妻子!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君,娘娘是臣,贾家也不是皇上的岳家,而是皇上的臣子!”

    “当年老爷夫人犯了罪,皇上已经看在娘娘的面子上轻判了。知道娘娘为了宝二爷的婚事发愁,也赐婚庚晓长公主。这都是皇上的恩德,臣子应当谢恩,却不能去求恩。娘娘身为妃嫔,为皇家绵延子嗣,生儿育女本是应当……”

    抱琴伏在贾元春膝上,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抱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她抬头,看见娘娘面上的神情如同初冬清晨的薄雾,眼中却已经清澈如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