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的一个纯白信封,只在右下角写着三个小字——

    “给阿泽”

    笔锋颤抖,像是在慌乱之中写下的绝笔。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和装着五百块钱的银行卡。

    密码是他的生日。

    这就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全部遗物了。

    信纸的角落隐隐发黑,那是无数次被打开、再折叠后的痕迹。

    上面洋洋洒洒的内容,绝大篇幅都是在陈述自己的遇人不淑和悲惨人生,她用文字一遍遍告诉自己的孩子,自己忍气吞声,选择持续这段婚姻,都是为了他。

    所以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功成名就,一定要飞黄腾达……才好不辜负她作为母亲,在身体和言语的双重暴力中,折辱的二十年。

    信件的末尾,她却又像是发泄完了所有的不忿,开始像一个温柔的母亲一样,温柔地、却又分裂地,对她的孩子说,不祈求他能大富大贵,只要他生活安稳,所遇良缘,不再如她过着菟丝子一般受人掌控的生活便好。

    字迹越写越潦草,愈来愈放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几百字,诉说完了她起伏的一生。

    末了,留下只言片语,匆匆选择结束这如纸上书一般潦草的人生。

    “如果妈妈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如果妈妈当初能狠下心抛弃你就好了。”

    “好在我还有你。”

    “阿泽,永远优先爱自己。”

    她时而控制不住向孩子发泄自己的愤怒,在发泄途中、或是结束后,总又突然想起母亲的身份,就这样在分裂又来回撕扯中,把男孩的感情也一分为二。

    “神仙,周末踏青你去吗?”

    他忽地想起这句话,小姑娘纯粹的笑容历历在目。

    他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收好,放进纸盒,再复原地板和花盆,唯独那张存了五百块的银行卡,被紧紧攥在了掌心。

    *

    噩梦侵袭,吝泽从睡梦中惊醒。

    额头闷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伸手朝身旁摸索,去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他突然想不起来,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好像是自从三年前池思思离开那天起,噩梦便会选在人类最脆弱无防的睡眠时间,隔三岔五地侵扰他的夜晚。

    而他自以为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却也时常,会在夜半惊醒后,下意识往身旁探去。

    只捞到一手空空。

    吝泽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起身向楼下走去。

    一杯灌冰的冷水下肚,神思清醒不少,他握着玻璃杯,看着冷冷清清的客厅,一时觉得像缺了什么。

    实际上,自从母亲自杀后,他的心就始终残缺了一角。

    池思思闯入他的生活,虽无法填补残缺,却以另一种姿态盖住了那片空白。

    直到她毅然决然地离开,带走了她的所有东西,也揭开了那块挡风板,自此,吝泽便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完整过。

    当初,他动容于她的关怀,感念她不曾离弃,在确定可以照顾她一生的年纪,给了他以为的、池思思最想要的婚姻。

    但至此,吝泽才突然发现,从来不是他自以为是地满足了对方,原来对这段关系有所渴求的自始至终都是他。

    池思思离开不久,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她走得那样决绝又突然,现在贸然追过去,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吝泽深知这一点,于是在忍耐中沉默地设下了一个长达三年的“陷阱”。

    他克制自己的冲动,掩盖情绪,眼看着自己眼中天真的妻子一步步即将落入机关时,猛然反咬一口。

    承认自己做错了……真的有那么难吗?

    吝泽站在落地窗前,低眸抿了一口冰水。

    *

    从京都回来后,池思思把cookie强行抱回了家,不管它如何吵闹都一概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闹腾几天无果,便也安静下来了。

    吝泽再也没有制造过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可笑巧合,她本以为自此可以告一段落,却在某天收到了他的短信。

    长长的篇幅,诚恳地道了歉。

    为他曾经对感情的视若无睹,为他对自己的利用,为他不顾她的感受自私自利的一切行为。

    电视机里,近年兴起的全新水上游乐园dolphin bay的宣传广告满屏都是,池思思沉默地看着,她想,这份道歉不该只对她自己。

    手指从删除键上挪开,她敲下几个字,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径直开向了城郊。

    *

    池思思只发给他一个地址,似乎是一处墓园。

    位处姜草市城郊外,占据一处风景相当之好的地区。

    三面环湖,远处是山,起雾时便犹如人间仙境。仿佛安眠于此的人并非与世长辞,而是真真正正来到了蓬莱仙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