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

    “你哭什么?”王宗炎皱皱眉,含笑拭去了秦素脸上的泪痕。

    秦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靠在了王宗炎的怀里。

    “不要哭,清书,我舍不得你流泪,就算是为我。”王宗炎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安抚的味道。

    秦素闭起眼。

    想起数年前,他主张疏通大运河,重修长城,三司法改革,却没有人觉得他是对的。可是,他做的确确实实利于大业根基的延续。

    先皇末年,他主持肃清朝堂,斩杀数位开国元老,更是使得庙堂之上风声鹤唳,却实实在在打压了当时的腐败之风。

    还有与辽国议和一事,多少人骂他卖国,可是当时的大业,刚刚平定萧朝旧部的叛乱,实在不可能有多余的兵力与辽国一争。

    你做的一切,即使有人懂,他们也沉默着。可是不懂得那些人,却可以肆意开口。

    我哭的,是世人的不懂你,是我的不懂你。

    还有,我自己。

    原来,我们的眼睛,从来都只是看得见表象。我们亦沉溺于表象。

    我竟然,从来没有懂过你。

    第十七章 割袍断义

    那日陪王宗炎喝酒之后,秦素就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为什么,原本满满的恨意里,竟然多了几分同情?

    为什么,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的告发而死,竟然会有几分不舍?

    为什么……那个人要对他说这些?

    秦素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好好看看那个人。一开始他便是被恨蒙蔽了眼睛。

    那个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个敢作敢为的真小人。或许,还是个真正心怀天下雄心壮志的小人。

    不要再想了。秦素告诉自己。

    离开王府,秦素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去哪里?

    哪里不可以去?哪里又是真正可以去的呢?

    忽然想到了长安城外相国寺的桃花,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开得正旺吧,去看看也好。

    小时候每年春天,总是和家人一起出来看桃花,那灼灼盛开的美丽,让人留恋。

    这个时候前来赏花的人也不少,秦素决定去里面走走。

    不知不觉,走进了桃林深处。

    满眼的桃花,却少了游人。

    这夭夭桃花,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呢。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了吧。

    灭门之仇,不可不报!

    “徐兄?”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秦素一回头,是李骐。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李骐说。

    “我也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我们都还活着,真好。”李骐鹰一般锐利的眼柔和了下来,说道。

    “是啊……看来你的事是成了。”

    李骐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你呢?”

    “快了。”秦素微微一笑,却是苦笑。

    “那事成之后,可否去我那里小住呢?我很想和你好好聊聊。”李骐邀请道。每次和他相见总是来去匆匆,难得说上几句。

    可是偏偏,这个来去匆匆的人却轻易触动了他。

    秦素迟疑了许久。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李兄,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吧。”秦素幽幽说道。

    “为什么?”李骐一惊,亟亟问道。

    秦素垂下眼帘,说了吧,都告诉他吧,以后便不要再见了。

    “我也不想瞒你了。我其实……是风尘中人,本不配与李兄相交,可是……”秦素苦笑,深吸里一口气,说道,“这么说吧,我不过是个卑微的男宠罢了,轻贱低微……”

    李骐似乎被惊到了,半天没有反应。

    秦素了然地苦笑。

    “我生平唯一的知己,就是李兄。可是,罢了……李兄现在只怕耻提知己二字吧。”秦素后退了半步,说道。

    “你是被迫的?”李骐愣了许久,喃喃地问。

    秦素的眼中盛满了悲哀。

    “不……从头到尾,都是我心甘情愿,自甘堕落。”秦素一字一顿地说,笑得凄然。

    “……”

    掏出利刃,一挥割断了袍子的一角,随手抛向了空中。

    “这算是,割袍断义了吧。”秦素微微笑,收回了匕首。

    原本打算刺杀王宗炎的匕首,随后却用来刺伤平生唯一的知己。

    “李骐李骐,后会无期。”

    知己本是路人。

    我们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

    浑浑噩噩回到了王府,天色已经渐晚了。秦素站在王府门外,神情依旧是淡淡地,倦倦的。

    第一次进府的时候,他是怎样的破釜沉舟决绝至死,现在呢,什么时候起,心已经渐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