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眼前一亮, 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在失败后,咳嗽几声了才说出这句话。

    叶思眠神色不动,依旧是那个样子,点头:“好。”

    灰衣人才放松下来,费力地勾勾嘴角,像是要笑。

    又在放松之后,看着叶思眠靠近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握住,又感觉到,有一种很微妙的气流在他掌间环绕。

    很细微的感觉,很奇妙,也很奇怪。

    在这奇怪里,叶思眠却还是那个神情,似笑非笑,微妙地带着点悲悯的样子,又带着点虚无与假象。

    然后风停在屋外,月色被截断在窗子里,屋子里陈旧的家具燃起盈盈的光,一阵如火焚尽一切的光芒后,灰衣人感觉到手里的细微感觉消失。

    他在这消失里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是现在的腐朽的,枯萎的,随时要入土样子的样子。

    ——那个他意气风发,花簪青衫,对着江河湖泊高喊这是他的世界,笃定自己会在世上留有一席之地,眉目间全都是年少轻狂,有着少年人最大的狂妄与最骄傲的自信。

    真好。

    ——还是最好的时候,也还是最让人欢喜的时刻。

    微笑着这么想着,灰衣人保持着这个微弱的笑意在那里继续蜷缩侧躺,身体在这蜷缩里慢慢僵硬,笑容在这僵硬里慢慢僵持。

    然后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从他眉心出来晃悠两圈,很快离开,接着又有微量的丝丝缕缕的信仰遗留在原地,又在叶思眠伸手之前主动过来,却边走边消散……

    还没碰到手,就直接消失了。

    叶思眠把犹豫后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窗外月色倾斜入桌旁。

    他耳边一直萦绕的声音消失了。

    这里的遗憾也消失了。

    外面有有风吹落叶,行人往来。

    近处的人声与交谈声也逐渐充斥起房间的周围,把刚才与世隔绝的一片寂静的房间拉回尘世。

    拉回之后,还有人快步走过来,边责骂边说老太爷不能一个人待着,还有人在后面跟着,边跟着走边打听老太爷是谁,旁边被问的不敢吭声,他就还戳戳正在责骂的人,非要在这时候弄个明白……

    叶思眠听了会声音,神色不动,消失在原地。

    被拉来诊治的赫连则在询问无果后再戳管家,终于得到了答案——

    六十三年前以游人身份来到这里,五十五年前成为城主,四十八年前规划城池,四十五年前确立城内三神共存的现有格局,然后在三十年前一落千丈的本城前前任城主,方存希。

    赫连一拍手,道:“那真巧啊,城主是外地游人长留此处,我也是外地游人初来乍到,刚刚好的一样,刚刚好的类似,刚刚好的即将见面,听起来还挺有缘的,见面也应该很有话聊……”然后神色突然一顿,低语,“不过,还赶得上吗?”在这之后望望头上的天空,在看不到任何灵魂了之后,又被管家的怒视拉回来,只好歉意,“在下的意思是是说,这么晚了,城主年纪大了,应该已经歇息了吧?连夜打扰老人家,实属叨扰。没有其他意思,勿怪,勿怪!”

    说着在管家的怒目而视里把自己的笑嘻嘻收起来,再拉人的时候,也只小声问其他事,诸如急急忙忙拉他过来,万一他是个水货,治不好城主,那他会被怎么样之类的话语……

    小厮不敢回话,管家回头看他一眼,按捺脾气着说着无妨,话语里满是再咒老太爷就掐死赫连的意思。

    赫连在这恶狠狠的保证之后,却心大地安心跟过去,继续拉着小厮自来熟地问问题,一口一个兄台与哥们,一口一个厉害与夸赞,然后在院落外等着管家进去通传,等了一会,说了一会,说完都没等到进去的消息。只等到一地混乱。

    混乱里没人再有空闲管他,也没人再听他套近乎,他就也只随手拿过了小厮给他的提灯,自己找条小路就绕出去了。

    自来熟得很。

    不仅对人自来熟,对别人家里也自来熟。

    自来熟得跑进跑出,然后跑回客栈边,在路上几乎看不到人之后,对着客栈里面望了会,对着天空,也对着放着石雕的他自己的房间。

    “开门,开门!”

    望完,就嘭嘭嘭地喊小二来开门。

    今夜本该是个安静的夜晚。

    奈何有人天生吵闹,闹得众人忍不住去揍人。

    于是第二天的时候,赫连就是顶着脸上好几块淤青地,拉着因为消耗而返回休息并被喊出来的叶思眠地,去截了可能出现的祭司大人们。

    “对对对,就是这里,在这里待着就能截到人!”脸上好几块淤青的赫连拉叶思眠坐在湖心小船上,指着一边说,“那边会有‘春来’名下的祭祀前来,找他们一定没问题!”

    春来不是城里的三神灵之一,但是却是以催生万物与治疗休养闻名的一位神灵。所以按理来说,她名下的祭祀在赐福的时候,应该会很擅长治疗病症和修复伤口。

    拿走石雕后说要请人来给叶思眠赐福以作补偿的赫连,这么在船里指着一边,说那就是他的安排。

    叶思眠遥遥望了会。

    赫连则在这远望里摇着不知道是哪来的扇子,如同任何时候与人套近乎一样地自夸了好一阵,吹了好一会自己的英明神武,睿智非凡,吹着吹着,又在回应不多之后才慢慢收了声,恢复了这一地的好光景。

    叶思眠:“就是他们吗?”

    春来名下的祭祀们?

    赫连连连点头,扇子摇着摇着就在这点头里甩手而出,落到了水里。

    “我的扇子——”他扒着船往下望,几乎是要冲动跳船的样子。

    “……现在就去见?”叶思眠在答案后却缓慢低语。

    ——现在就去见,这些最陌生的熟悉人?

    去见,这些曾经属于他的信众的人?

    去见,这些祖上曾经与他一同生活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