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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拐角将光与暗分隔在两端。

    方雀抱着琴,坐在一圈燃着的纸符中间,暖光在她的眼睫上跳跃。

    她的听力比视力更先恢复。

    方雀听到了怪物的嘶吼声,还有何山的琴声。

    琴声一阵高过一阵,响得急切激昂,四壁与之发生共鸣,连带着倚坐的方雀一道开了震动。

    方雀离开墙壁,仰起头,将耳朵侧向一边——

    她从这两种声音中,分离出了另一种不寻常的动静。

    这动静窸窸窣窣地,正从旁侧的岔道向这里涌来。

    方雀一点点摸到洞口,背身靠在角落。

    七弦琴与洞壁相抵,封出一个三角形,方雀就站在三角形中央。

    动静越来越清晰,几乎近在咫尺。

    方雀扣响第一根弦,音符打中了什么东西,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刚刚拐进岔道的小怪歪着头,慢悠悠地转向方雀。

    那是一群头大身子小的怪物,半人多高,通体褐红色,尾巴尖极锐利,其中几只身上还滴着人血。

    方雀闻到了血腥气。

    小怪物们左右摇摆一阵,彼此碰了碰头,而后排成扇形阵,统一向方雀推进。

    叮,叮,叮当……

    七弦琴开始耐不住地轰鸣,方雀却没有拨动琴弦,只是用力将七弦琴向下按了一点。

    琴身恰好拦住一只打算钻空子的小怪物。

    方雀勾起唇角:她大概知道小东西们有多高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弹琴;弹的是高山流水,清澈旷远,就是不太适合当下的气氛。

    小怪们凑得太近,一时躲闪不及,被阵阵音符打得前后左右摇头晃脑。

    场面一度难以收拾地高雅。

    琴声飘出“壶嘴”,混入栈道上的兵荒马乱之中。

    一个人影出现在“壶嘴”附近,双手结成复杂的印痂。

    与此同时,方雀转过脸,向着光源:那里的火焰突然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风声扫过脸颊,方雀偏开头。

    铮——

    一只小怪钉入墙壁,尾巴全部没进,裸露在外的上半身还在不住嗡鸣。

    墙屑四起,方雀迅速闭气,抬手掩住口鼻。

    琴声开始杂乱无章,音符如急雨一般落在小怪身上,却威力寥寥。

    它们发了狂,攻击如献祭,没过多久,方雀背靠的墙壁上,就钉满了扭曲挣扎的小怪物。

    方雀得以容身的空间越来越小,她不得不蹲伏在地,用膝盖护住胸口。

    她眼睛还没有好,跑不掉。

    可孤注一掷的小怪还有很多。

    叮,铮。

    这一次的小怪角度刁钻,瞄准了方雀的下颔骨,方雀被迫抬起头,暴露出脆弱的脖颈。

    她右脸紧贴着墙,头部左边和头顶都钉满了小怪,她避无可避。

    甩出的金符织成巨网,小怪被巨网扑倒,躺在地上奋力滚动,不多时,竟挣破了网,几只一同弹起到空中,用尖锐的尾巴对着方雀。

    火光被反射到方雀颈间,形成几个金属光点。

    必一击致命。

    叮,叮,叮,叮,叮。

    一股血喷溅到方雀眉间,顺着眼窝蜿蜒而下,新鲜、滚烫。

    第20章 海天一色(五) 他俯视而下,就像神明……

    血不是方雀的,那五只小怪物也没有钉入她脖颈。

    它们摔回地面,骨碌碌地四处乱滚,其中一只磕上了方雀的靴边。

    方雀眼前一暗,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光。

    血腥气比方才浓重太多。

    “远离这里。”

    这声音清冷冷的,像数九寒冰下的水。

    方雀探出手去:“师兄。”

    探出的手很快被另一只手抓住,十指相扣。

    淌到眼窝里的血干了一部分,绷得眼角发痒,方雀抬手去揉,不小心揉了一点血痂入眼。

    生理性的泪水很快涌出,随即,眼前一通天旋地转。

    那个视角,就像从半空中跌落。

    何山半跪在方雀身前,抬起一只手扭着她脸侧的小怪;方才那句话是对路口处的人说的,他也正望向路口。

    身边的方雀忽然有了动静,何山转过脸,低下头。

    方雀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恢复清明。

    杂乱的画面稳定下来,一张清俊的脸突然出现:

    素白、冷淡,半长的碎发垂于脸侧,动动手指就能触碰到那截发梢,也能摘下那双眼睛中的星子。

    他俯视而下,就像神明俯瞰人间。

    方雀眉心一跳,目光下移,顿住。

    一条十数厘米的伤口横亘在何山的腹部,血液随着他的呼吸一股一股向外涌,慢慢洇透衣料。

    方雀:“师兄……”

    何山:“你的眼睛好了?”

    他说话气音很重,话尾偷偷上扬,含着藏不住的惊喜。

    方雀“嗯”了一声,抬眼与他对视,皱眉。

    方雀:“我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先给你包扎。”

    何山:“伤口很浅,不碍事。”

    他扭下一只小怪,轻轻放在旁边,伸手向方雀。

    方雀搭上他的手腕,借力起身,余光扫到了洞外的人。

    方雀:“白师姐?”

    白稚薇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损,所幸没有出血,看着还算干净整洁。

    白稚薇小心观察着何山的表情,靴跟抬起又落下。

    白稚薇:“这波清剿已经过去了,短时间内不会有异变,可以放心休整。”

    方雀:“清剿?”

    白稚薇望了望另外的两道岔路,抬手在唇前打了个叉。

    这里不方便说话。

    方雀会意,抬起一只手:“稍等。”

    她解下外袍的系带,拿到何山腰间比了一下。

    何山站着不动,只用一只手压住伤口,血液突破衣料,于纤长五指上横流。

    方雀一手拎着系带,一手从袖里乾坤中抽出一根线香,借着纸符的火焰点燃。

    线香遇火,很快灰掉一截。

    方雀侧头向白稚薇:“受累?”

    白稚薇立刻转身,趴伏到对面的墙上,将脸深深埋在两臂之间,露出的耳朵尖隐隐泛红。

    方雀目送她一路,而后转回眼看着何山,不说话。

    在方某人的逼视下,何山冻着脸,利落解开外袍、中衣,露出伤口。

    香灰的止血能力一流,耗完整根香后,方雀伸着一只灰扑扑的手,摊开。

    方雀:“金疮药。”

    何山递过去一只小瓶子。

    方雀打开瓶塞,皱眉:“不是这瓶。”

    她记得那种顶级金疮药的味道。

    何山面不改色:“那瓶用完了。”

    方雀“哦”了一声,将药倒在掌心,抹匀,敷好,拿起搭在臂弯处的系带。

    系带缠了很多圈才到头,一层一层地勾勒出流畅好看的腰线。

    方雀拍拍手:“好了。”

    何山放下衣摆,低头整理:“多谢。”

    方雀:“师兄不必见外。”

    何山抬眼看了看方雀,没有说话。

    他衣服都脱了,的确不太见外。

    方雀捡起一张纸符,将剩余的踩灭。

    在踩火苗的过程中,她终于看清了纠缠他们的两种怪物。

    围着她的那群小怪长得很像伞菇,身上还有一圈一圈的螺纹,头顶裂出十字或一字。

    这东西看着有些眼熟。

    方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特大款的螺丝钉?

    她举起纸符,转身去照发生激烈缠斗的拐角。

    黑皮怪开膛破肚地倒在那里,露出体内一红一蓝两条柱状物。

    方雀眯起眼:嘶,那该不会是……电线吧?

    所以他们刚刚是在干嘛?电气总动员?

    方雀迷惑了,着实迷惑了。

    另一边,白稚薇瓮声瓮气地开口:“小师妹,你们好了吗?”

    方雀捏了下眉心:“好了,马上就来。”

    借着纸符微弱的火光,白稚薇领着二人拐进一条特殊的岔路,这条路上没有另外的分支,走着走着便戛然而止,拦路的墙与四壁颜色不同,看上去像是从别处割来、特地用作封路的。

    白稚薇在墙角处蹲下,向二人招手。

    何山方雀相视一眼,面对面站到甬道两侧。

    白稚薇垂下手,向后一倚:算了,大佬是不会和她一起蹲墙角的,他们不需要安全感。

    白稚薇压着嗓子:“你们遇到的那些怪物,都不是活物,是受人操控的。他们在清剿对立者。”

    方雀的眉心被她自己捏得通红:“后半句可以再展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