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挨了。

    一阵气息窜进何山的咽喉,他梗着颈子,努力压下闷哼。

    枝叶却不受控制地一抖。

    一截斑驳的石碑从枝叶缝隙间露出。

    方雀抚摸树干的动作一顿——

    比起给树看手相,她显然对那块东西更感兴趣。

    杵在附近装树的小树精们大气都不敢喘。

    方雀收回魔爪,抬靴绕过那棵被她折腾得想死的“古槐树”,直直向前走,不巧挡住她路的小树精当场拎起树根,横着爬到一边。

    深林静寂,只能听到树根划地的“嚓嚓”声。

    何山足足换了好几口气,才硬邦邦地跟着方雀转身。

    门规碑说是碑,其实更像是一截古城墙,碑面并不平整,很多地方已经剥落,又有很多地方布满划痕,碑角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它与翰白宗的绮丽灵动格格不入。

    方雀仔细辨认着碑文:

    向有鸿鹄栖于鸦,鸦群起而攻。是鸿鹄之罪邪?是鸦之罪邪?罪者,鸦之多而鸿鹄之少也。故鸿鹄若图安身立命,需隐于鸦。

    以此寓言立门规八则,常戒后世子孙。

    其一,需荫蔽同类;

    其二,需守出身之秘;

    其三,需苦制丹药;

    其四,需时常携带拜月丹;

    其五,需佩面具以遮拜月相;

    其六,不得与仙门冲突;

    其七,不得令外宗人踏入山门;

    其八,不得与外宗人谈情说爱。

    此门规八则,如有违逆,应处重罚,虽死不为过。

    一口气读下来,方雀打出的问号多得能压死人,可最令她在意的,还是最后五个字。

    虽死不为过。

    这也……太狠了吧?

    “啊——”

    林鸟受惊四散,一声凄厉嘶哑的惨叫声从地底传来。

    第36章 海天一色(二十一) 刑架与少年

    方雀下意识向后让了一步, 垂眼盯着脚下的地面。

    惨叫的回音还在林间飘荡,小树精们三三两两挤作一团,小圆鼻头不住地颤抖。

    “又……又开始了吗?”

    低语声被方雀听了去, 她转过头, 问小树精:“什么又开始了?”

    小树精没答她,只是继续低语道:“有空多看看门规, 就不会落得这样下场了……”

    方雀皱起眉, 抬眼去望碑石, 从这个角度,正巧能望见第八则。

    其八,不得与外宗人谈情说爱。

    方雀忽然觉得那声音很是耳熟。

    何山也注意到了那声惨叫, 与此同时,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耳侧响起。

    “警告, 翰白宗之密即将暴露,请尽快采取挽救措施。”

    立于门规碑前的方雀忽然抬眼,喃喃道:“容海?”

    那声音已经被折磨得扭曲变形,可偷偷上扬的尾音还是同他向她撒娇时一模一样。

    被情蛊寄生的地方抽痛得厉害。

    方雀一只手扯住前襟, 另一只手拍在门规碑上,巨石的凉意源源不断地渗进掌心, 恰与心口的钝痛中和。

    她很快适应了这种疼痛。

    “想去找他吗?”

    一个陌生的男子音从天上传来。

    方雀掌根一推门规碑,借力向后退了两步,抬头去望:

    一位白衣公子踏于门规碑顶,他前额印有一枚金色的印记, 手中折扇半展挡在胸前, 腰间玉环配有很长的流苏,流苏尾巴随衣摆向后飘,翻飞的衣摆之下, 一双靴尖白如冬雪。

    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始终合着一双眼。

    乍一见他,方雀即将冲口而出的称呼,依然是“师兄”。

    他比大多数修仙人更像神仙。

    方雀静静望了他一阵,没吭声。

    秋子煜微微侧耳,又重复了一遍:“想去找他吗?”

    方雀晃掉遮眼的额发:“当然想。不过,不需要你帮。”

    秋子煜忽然朗声大笑:“不需要我帮,我也帮过多回了。不然,你以为单凭你方雀,能顺利躲在翰白宗三天不被发现吗?”

    方雀下意识按住面具:……

    她先是震惊于秋子煜居然能精准洞悉她的身份和目的,接着,又想起那些过分清净的小路。

    她不是没有被发现,而是根本就没怎么碰到过翰白宗的弟子。

    她不知道大魔头从哪里得来的信息,她只知道,她在不知不觉中被同伙了。

    方雀:“你想做什么?”

    秋子煜:“这你不用管。我们合作,只是为各取所需,你只要开开心心地接受我的帮助就好了。”

    方雀:“非要开开心心的吗,不开开心心的行不行?”

    秋子煜:……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趁秋子煜被噎住的空当,方雀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她知道这位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是在利用她做一些事情,可摆在她面前的,是容海的性命,乃至于她自己的性命;说到底,这些人、这些恩怨不过是系统里的一团数据,非npc的命才是这里最珍贵的东西,她与秋子煜合作,不亏。

    而实际上,她有把柄捏在秋子煜手里,也不得不从。

    她现在就是秋子煜的人质。

    被人质安全法则第一条:不要和劫匪对刚。

    于是,某方姓人质笑眯眯地问绑匪头子:“你看我现在够开心吗,达没达到合作标准?”

    秋子煜转过脸去结印施咒,一个两米见方的坑出现在门规碑前,坑内有一条向下延伸的土砌台阶。

    秋子煜:“少废话。”

    方雀眯起眼——

    忍了。

    向下走了几级台阶,方雀脚步一顿,转眼去看过分安静的小树精。

    秋子煜适时开口:“它们睡着了,不会知道我们曾经见过面,更不会知道我们的对话。”

    方雀松了口气,心道:坏得如此全面周到,不愧是大魔头。

    坑洞在方雀完全走入后自动消失。

    .

    大魔头控制的漏网之“树”何山目睹了这场“肮脏”的地下交易。

    可惜他离得太远,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只能看到一名翰白宗弟子在和大魔头秋子煜友好会晤。

    难道,翰白宗的秘密就是与秋子煜的私下往来?

    这的确是不可告人之密,何山心道。

    .

    刷——

    踩在土阶上的方雀打亮了一张纸符,细细的白烟伴着火光升起,透过白烟,方雀看到土阶两旁所填充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全,是,胡,萝,卜。

    就离谱。

    方雀捏着纸符,继续向下走。

    能看到胡萝卜,说明这台阶就在大兔子们的脚底。

    方雀早先便怀疑过大兔子们聚集的目的,翰白宗作为一方仙宗,容留这么多怪物在宗门的地盘上,难道就是为了保护几根胡萝卜当冬粮?

    显然不是的,这些怪物应该是在守着什么绝密空间。

    而那正是方雀即将到达的地方。

    地道里静悄悄的,潮气在顶部凝结成水,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到方雀后颈上,凉得彻骨。

    愈往下走,情蛊发作得愈厉害。

    踩在土阶上的靴底开始发抖。

    这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自下而上,逆行而来。

    “什么人?”

    脚步声的主人率先质问道。

    方雀当即按灭纸符,一点点蹭到土阶一边,整个人像条卷尺一样贴合在胡萝卜堆上,忍痛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她认识——

    翰白宗宗主,卫平泉。

    卫平泉等了一阵,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低低地“哼”了一声,火光一级一级地爬了上来,爬到方雀靴边。

    方雀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卫平泉站在三四级台阶之外,挑眉望向这边,神色晦暗不明。

    似乎是在等对方先给出反应。

    方雀僵硬地后撤一步,半跪下去,借行礼的动作,用膝头顶住心口,冷汗顺着面具边缘滑落,聚积在下颔处。

    卫平泉慢悠悠地迈了两阶上来,扫了眼方雀脸上的面具:“这种时候,怎么还来这里?”

    方雀保持着战术性沉默。

    卫平泉又迈了一级上来,将手搭在方雀肩头:“不舒服?”

    方雀的背脊弯得更低了些,她很诚实地应了一声。

    “是。”

    一阵衣物摩挲声自头顶传来,卫平泉似乎是在自己身上翻找着什么,很快,他将手摊平在方雀面前,一只葫芦状的小瓷瓶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小瓷瓶雪白,瓶口塞着一团红色的碎布。

    方雀扶了下面具,抬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