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数下来,编号由“子”至“亥”,果然只有十二只。

    方雀围着丹炉走了一圈,脱下面具,用手背贴了贴脸颊——

    好热。

    热得她整个人都透着点粉。

    方雀不自觉地靠向何山,贪图他身上的那点冷气。

    何山自进到丹房里来,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整个人杵在那里,就像一根精致的冰雕。

    隔着水汽,方雀看到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同墙一道被炉里的烟熏黑,并不起眼。

    方雀凑近去瞧。

    纸上写的,是使用炼丹房的注意事项:

    一、丹房内统一使用改良过的真火,该火不易伤人,但难以扑灭,请谨防走水。

    二、“子”至“巳”号丹炉终年用于拜月丹炼制,切勿熄火。

    三、其余六炉对全宗弟子开放,可用于高难度丹药的习练。

    四、普通丹药及新药请在私人小炉炼制,禁止占用丹房炉位。

    五、丹房内请注意谨言慎行,举头三尺有神灵。

    读罢,方雀拎起披在颈后的长发,松了松领口:

    注意事项里也只提到十二只丹炉,那……第十三号丹炉会在哪里?

    举头三尺有神灵……

    方雀依言仰起头,颈后的细汗汇在一处,滑进衣领。

    丹房的屋顶和四面艰苦朴素的黑墙不同,它绘得极精致,用了类似珐琅彩的夸张配色,中央还砌了藻井。

    藻井四周的图案是各种奇珍异兽,方雀在其中找到了兔公子、无脸怪、树精和两腿怪的画像。

    藻井内壁绘着一群红色的狐狸,狐狸或跑或卧,还有一些蹲在地上,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像是在虔诚地祷拜。

    藻井中央缀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明珠浑圆如月。

    方雀仰头仰得久了,脑袋发沉,她低下头眨眨眼,再次向屋顶看去。

    从某些角度去看,可以看到明珠表面有一些阴影,明珠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方雀捋着汗湿的发,回头望何山:

    “师兄,可以带我飞一段吗?”

    何山稍稍垂下眼,算作同意。

    方雀抱着面具顿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山眼角轻轻跳了一下:“无。”

    他喉咙艰涩,险些带出气音。

    他的确不舒服,一进丹房,他便觉得四肢开始无力、发软,连内脏都揉成了一团,就像将化的雪。

    或许是受角色卡毒害。

    冰雪贵公子……遇热可是会融掉的。

    方雀用手指摩挲着面具边缘,犹豫道:“师兄,其实我自己应该也可以……”

    何山恍若未闻,他伸出一只手:“来。”

    方雀盯着那只发青的手:“师兄……”

    何山:“来。”

    他难受得只能蹦单字,却竟试图向方雀走去。

    方雀无从拒绝。

    何山单手结印,另一只手攥拳,拳头轻轻揽住方雀的腰。

    足尖离地。

    他飞得很稳,方雀对于他身体状况的顾虑渐渐打消。

    明珠近在咫尺,内里的阴影连成一个完整的葫芦状。

    方雀指给何山看:“师兄,我怀疑第十三号丹炉就在这其中。”

    说着,她伸平两臂,想要去摘明珠。

    何山轻轻按下她的手肘:“我来。”

    他的气息扑在方雀颈侧,就像薄荷凉糖。

    方雀的注意力被全部牵引到那块裸露的皮肤上。

    何山说完,翻手换印,明珠震动一下,脱离顶部挂钩,随二人缓缓下飘。

    落地时,何山稍稍踉跄了一步,又很快站稳。

    方雀没有觉察出一丝端倪。

    明珠比方雀的膝盖还要高一点,她蹲下身子,用手拍了拍。

    砰砰——

    明珠外壳很硬,像个熟透了的西瓜。

    咔。

    被她拍过的地方忽然出现一道缝隙,缝隙如触手般向外扩展,爬上明珠表面。

    咔咔。

    明珠自动裂成六瓣莲花状。

    方雀看着自己的手:……

    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随便拍了拍。

    明珠里的东西暴露在外,丹房内温度随之骤升,空气都被灼得打了卷。

    何山胸口一抽,他用力抿了下唇角:“失礼。”

    方雀闻声回头,却只瞧见掠过门槛的水蓝色衣袂,和被快速合上的房门。

    砰。

    何山出了丹房。

    一道细汗从方雀的额角流至下颔边,她转回眼,看着“莲花花蕊”里的小东西。

    第十三号丹炉,就在她眼前。

    .

    何山强撑着走了几步——

    他的皮肤真的开始“融化”,血从各处渗出,渗得水蓝色外袍斑斑驳驳。

    他摸了下颈侧,又将手拿到眼前:

    鲜血顺着掌纹流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知到,系统想要杀了他。

    “不肖……子……”

    何山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单膝跪在路边。

    路面覆着些发黄的沙土,一只靴子踏了上去,踩出“咔吱咔吱”的细微声响。

    一片雪白的衣袂从何山眼前飘过,衣袂的主人在靠近何山时,特意提了提下摆,唯恐被他的血染脏袍角。

    何山重重呼出一口气,挺直身体转过头,鼻梁上的皮肉受力皱起。

    来人摇着折扇,哼着歌。

    秋子煜。

    秋子煜走到丹房门前,客气地叩了三声门。

    叩,叩叩。

    “谁?”

    方雀的声音从丹房内传来。

    秋子煜用折扇掩了下唇,笑道:

    “索命人。”

    第44章 海天一色(二十九) 你那师兄怕是要不……

    “忙着呢, 不欢迎。”

    方雀把明珠拢回原来的形状,单手按着破裂处。

    明珠在她的手下奋力震动,震得她手臂发麻。

    这只第十三号丹炉很邪门, 它不仅温度高得骇人, 炉肚里竟还关着活物。

    秋子煜合上折扇,用扇柄抵着门, 轻轻一推:“那我只好自便了。”

    门被他推开一人多宽, 一枚金色的音符擦着他的肩头飞进丹房。

    秋子煜维持着推门的动作, 低头对方雀说:“咱们快些走程序,我看着,你那师兄怕是要不行了。”

    他将房门挡得严严实实, 方雀看不到何山的情况,只当大魔头是在胡言乱语, 遂微笑道:

    “那你和他作个伴吧。”

    她说着,霍然起身,抬脚一踹明珠。

    明珠就地开花,其中滚烫的丹炉飞射而出, 直冲秋子煜小腹。

    秋子煜侧耳,手中折扇精准地挡住炉盖, 他手腕翻动就势一颠,丹炉在空中转了几圈,正正担在折扇柄上。

    秋子煜合着眼,微微歪头:“没有掌声?”

    方雀:……

    是真的秀。

    秋子煜轻挑折扇, 丹炉自行悬浮, 他用扇头敲敲炉盖:“小师妹胆识过人,这都敢扔。知道里边装着的是什么吗?”

    方雀默默拉开袖里乾坤:“不知道。”

    秋子煜笑容更盛:“十万枉死妖魂。”

    他伸出一只手,直接去捻烧红的炉盖钮。

    方雀皱眉, 抬手制止:“且慢,我没吃早点,闻不得人肉香。”

    秋子煜“哈”了一声:“小师妹还是这么风趣幽默。”

    方雀抱拳拱手:“哪里哪里。”

    七弦琴从她手下飘出,方雀没话找话:“话说回来,这明珠是你隔空切开的?”

    秋子煜:“正是。”

    方雀:“不错不错,切得很漂亮,均匀且有艺术感。”

    秋子煜:“过奖。”

    在她跟秋子煜商业互捧之时,她的七弦琴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了门边。

    丹房外,何山凭金符悬在当空,一连串“宫商角徵羽”从他修长的手指下飞出,渐渐织成一张华丽的巨网。

    他神色泰然,靴尖却在一滴一滴向下淌血。

    方雀算着时辰已到,翻手结印,门旁的七弦琴倏而竖起、旋转,如风车扇叶一般将秋子煜推出门外。

    秋子煜单手捧着小炉,慢悠悠地被推着倒退。

    他身后,就是何山织就的巨网。

    战情千钧一发。

    秋子煜展开折扇,人站在巨网中心,他抬手,将小炉抛向丹房:

    “小师妹,十万怨魂,接好了。”

    七弦琴飞出,用琴尾颠了下炉底,琴尾登时焦了一片。

    方雀万万没想到秋子煜会在开战之前,把这东西丢回给自己。

    她跟他又不熟。

    何山眉头一紧,翻手丢出三张金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