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骗她,骗海色说,他失忆了。

    他真烂透了。

    方雀躺在灰尘中,合上眼皮。

    脆弱的眼珠被刺痛,清泪滑下。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蓦地睁眼:

    不行,她要快些把何山并没有失忆的事情告诉海色。

    小冤家蹲在床沿,冷眼瞧着冲出去的那个背影,动了动趾爪,对系统道:

    “狠还是你狠。”

    黑洞洞的系统内部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

    方雀跑到院中,正撞见容海抱着一只药坛子,走向何山的东厢房。

    她三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容海的手肘。

    容海一顿,回头,惊喜道:“师姐,你醒啦?”

    方雀不理,只急急道:

    “海色,我跟你说,何山他根本就没有失忆,他骗我们的。”

    容海转过身,皱眉打量着她的形容:

    “师姐,其实……”

    方雀:“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容海听着她的谩骂,眉心越锁越紧,倏而甩开她的手。

    方雀被他的力道甩得一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容海破口大骂:

    “你心盲也就算了,眼睛难道也瞎了?他为救你,落了一身见骨的伤,你看不见?”

    方雀被撞入肺中的气冲得发蒙,她弯下腰扶住膝盖,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捉鬼大会中的那间喜房,汐落里动荡的海水,丹房内致命的火舌,焦黑土地上的暴雨,还有,不语湖底那情真意切的一吻……

    一帧帧画面浮现在方雀眼前,她不得不承认,这么多次大大小小的灾难之中,何山从来都没有叫她失望过。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

    其实,何山在方雀心中的地位,早就远超那位面目模糊的夜枭了。

    她只是嘴硬,不愿承认。

    容海撒过火气,心一软,突然就有些后悔。

    他抽了自己一巴掌,小步跑来扶方雀:

    “不好意思啊,方师姐,我错了,我太着急。” *

    方雀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他无事。

    容海控制好情绪:

    “方师姐,我不知道你偏听了谁的一面之词,但请你相信我。无论系统内外,何山他都是一方青年才俊,人品绝对没话说,我想,这一切应该都是误会。”

    他的话,方雀听进去了。

    容海继续道:

    “潮升是初代者的地盘,那里应该有师姐想要的答案。”

    说话间,两人走到方雀的东厢房门口。

    方雀渐渐恢复神智:

    “谢谢你啊,海色,我的确没太做人。”

    容海捂脸笑笑,笑得像只害羞的兔子:

    “没有的事,师姐,我先去忙啦。”

    方雀望着容海的背影:“好。”

    她原本的计划里,接下来就是要去潮升的。

    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第55章 海天一色(四十) 她的奖赏与他的惩罚……

    方雀深吸一口气, 合上门,转身走到床边。

    小冤家仰着头看她,贱兮兮地开口:“心态调整好了?”

    方雀扫它一眼, 并不说话。

    她仰面躺下, 床板轻晃,小冤家骂骂咧咧地随床跌了几步。

    它又瞥了瞥方雀, 暗道:呸, 我心疼她干什么, 她死了才好。

    想虽是这么想了,小东西心里还是有些空落。

    它背着翅膀,围着方雀转了一圈:“你就这样躺着吧, 啊,我要开始结算了。”

    方雀望着天花板, 从袖里乾坤中盲翻出剧情本,举在眼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冤家瞄她一眼:

    “恭喜完成副本海天一色中的所有任务,达成结局‘真相大白’。你pk掉了一名藏在暗中的npc, 成功将翰白宗的秘密布之于天下,可喜可贺。”

    “鉴于你出色的表现, 系统决定将你的角色卡禁制解除,现在,你可以查看到完整的角色信息,望再接再厉。”

    小冤家读着这一条条喜报, 莫名松了口气。

    咔, 还好系统没有落井下石,不然这姓方的一头撞死可怎么办?

    方雀机械性地翻开剧情本扉页,看到了那张填得满满当当的角色卡。

    持有人:方雀。

    性别:女

    身份:天虞宗小师妹

    攻略对象:容海

    所属门派:天虞宗

    羁绊:池素, 楚江,秋子煜

    她的手指掠过“攻略对象”一栏时,容海名姓两侧的血色括号忽然化作一片轻烟,笼住那两个字的名姓。

    方雀惊奇地看着这一切。

    轻烟散去,填在此处的名姓换成了另外两个字。

    何山。

    “何山”两个字的笔画看上去比从前的“容海”更古旧一些,却与扉页上的其他字迹相仿,似乎他的名字才是最开始便写在这里的。

    方雀一脸冷漠地拍上本子,却又将它抱在怀里。

    她侧卧过身,合上眼:

    被我pk掉的那位npc,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暴露翰白宗秘密实非我愿,我对不起翰白宗,也对不起你。

    希望你一切安好。

    .

    东厢房内飘着散不去的药香。

    容海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何山平躺在床,口中仍隐隐泛苦。

    天阴着,屋子里暗且冷。 *

    何山无名指上的钢圈指环是这里的唯一光源。

    机械音回荡在空气中:

    “结算内容,剧情‘水落见石出’。自定义攻略任务顺利达成,恭喜。”

    何山合着眼,无意识地抿起唇角,随着机械音中浅尝辄止的那几个字,细细回味不语湖底那一吻中的甜蜜与温存。

    机械音的语气急转直下:

    “很遗憾,你的剧情任务——保护翰白宗之秘,被系统判定为失败,下面公布惩罚内容。”

    何山唇间的温度迅速消退,回忆终似彩蝶一般,悄悄落脚,远远飞去。

    “鉴于你尚可的攻略表现,系统将功过相抵,只责棍十,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一根细竹棍凭空出现在何山榻前。

    细竹棍全长一百零八寸,周身笼着冷光。

    它原是某宗门管教弟子的家法。

    那场意外发生之后,系统搜集了一些戒鞭戒棍,并自行编制出一套惩处措施,用以鞭策非npc完成指定任务。

    何山睁开眼,望着那条竹棍。

    机械音急急催促道:

    “距离刑启还有十秒,十、九……”

    系统惩罚是躲不过的,何山明白。

    他撑起一身病骨,意图翻身以背部受棍,奈何周身骨节散得七零八落,他动得艰难。

    “三、二……”

    “一。”

    破风声骤至,系统无情,一丝宽限也无。

    竹棍打在何山撑起的肩骨上,抵住床板的手肘被肩头的力道撞得一麻,他整个人趴伏下去,胸膛紧紧贴着锦被。

    一口气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竹棍入肉的痛肖似鞭打,但竹棍颇有重量,落在身上更沉,一棍挥下,何山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回音。

    他无意识地去抓锦被,锦被被他抓出一小块皱痕。

    这十棍放在往常只是小打小闹,何山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如今他浑身上下全是窟窿,连骨头都是酥的,每一棍带来的颤栗都会牵痛那些旧伤。

    他将食指末端的突出指骨放在齿间咬着,还是无可避免地发出虚弱地一哼。

    冷汗从他的颔骨处一跃而下,砸湿被面。

    十棍很快罚完,何山一口气分了好几口才终于吐净,他抖得连听指环说话,都错觉机械音在发颤。

    机械音:“刑毕,副本就此告一段落。角色卡已收回,编译权限已重新开放,愿君好运。”

    指环貌似进了水,吐息间隐有哭腔。

    何山的唇白中透青,边角干得起皮。

    他努力将胸腔撑离锦被,那么多碎骨失去原有平衡,就像万花筒里的小玻璃片一样叮咚作响。

    一股热流冲入气管,他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被揉成一团,猩红色的血浆溅得到处都是。

    哗啦——

    一张小纸从床顶的缝隙中飞出,他正用手指抹着唇边的血,听到响动,立即抬头。

    他望向纸条时,眼中有光。

    他伸出手去接,夕阳正巧斜飞入他与纸条之间,他手上渐干的血和纸上未干的墨都是亮晶晶的。

    暗了一天的东厢房在日落前的最后一瞬,终于亮堂起来。

    何山接住纸条,迅速捋平来看。

    纸上只寥寥数言:

    鬼见愁:海色,你的笔记本、u盘还有旧衣我给你放到藏书阁顶了,记得去取。明日我一早便走,不必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