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着头,将半边脸压在杂草里,张开嘴大口喘息。

    模模糊糊地,她看到一片代表着警报的红光。

    方雀闻到木头的焦香味,知道她所执念的那场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是程序故障迸出的火星点燃了山林,并非何山所愿,更无蓄意杀人之说。

    此情此景,无论是三年前的方雀,还是现如今的方雀,都好想好想见到何山。

    程序中止,秋子煜在火光中坐起身。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从腰间解下一个青白色的小酒瓶,拿在手里晃。

    方雀盯着那双逐渐放大的靴尖。

    秋子煜走到方雀身前,抬靴勾住她的肩,用力一踹,帮她翻了个身。

    方雀仰面朝天,止不住地咳。

    腹部一下一下隆起。

    秋子煜俯视着她:

    “怎么,方才带人追杀我时,不还挺威风的?”

    方雀转开眼,意欲侧身避开秋子煜的目光——

    柔软的腹部被秋子煜踩中。

    她抬起一只手抓住秋子煜的衣摆。

    秋子煜俯下身:“想求我?”

    方雀动了动发白的唇,舍出气力啐了他一口。

    呸,是想让你留下和我一起死。

    秋子煜微微侧过脸,踩住方雀的脚用力一压。

    血浆一股一股地冲破方雀的唇缝,顺着脸部轮廓横流,一直流到她的耳朵里。

    方雀攥紧手指,只是笑。

    秋子煜咬开酒瓶封塞,将酒随手一扬。

    透明的液体在空中划出极好看的弧度。

    火势迅速扩张。

    秋子煜反握酒瓶,残余的酒水一滴一滴落到方雀颈间。

    “送你一点薄礼,来世见。”

    第62章 风月无边(七) 火海吻

    他说完, 掐诀念咒,原地消失。

    青白色的小酒瓶滚落到方雀脸侧,起初冰冰凉凉的, 很快, 也变得灼热起来。

    大火顺着酒水的痕迹找上门,舔舐过方雀的耳垂。

    皮肉遇火, 立刻皱缩起来。

    烫且疼, 疼得钻心剜骨。

    .

    另外两处缉拿秋子煜之地, 也一并烧了起来。

    大火几乎覆盖了整个修仙界。

    何山不得已发出塞语言,召集全体作者赴潮升避难。

    墨色山水之间,人头熙熙攘攘地拥来, 何山等了好久,仍没有等来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何山:“初代者没有和你们一起?”

    人群中有人举手:“我们离开时, 初代者还在同秋子煜缠斗。”

    何山拧眉:“缠斗?”

    “对,程序忽然中止,他醒了。”

    何山大步向潮升外走:“他们在什么地方?”

    “鹿台宗密林。”

    何山用无名指上的钢圈指环碰了下潮升大门,大门错开一条缝隙。

    他一步跨出:“都留在这里, 不要擅动。”

    .

    林火不比丹房起火,等何山赶到时, 大火已然蔓延成片,一点缝隙也无。

    他飞身悬于空中,所见皆是黑烟,休说是人, 就连焰尖都难以看清。

    这时, 一段微弱的琴声从火场中传来。

    “我遇危险,速来相救。”

    琴书缥缈,辨不清方位。

    何山落在火焰根部, 满目皆橙红,他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堪一击。

    他就要失去方雀了,他却无能为力。

    唯有一命可搏。

    何山并指作诀,草草将周身打湿,随后召出一个护身罩,就这么迈进火海。

    这次,他没有“冰雪贵公子”的设定,焰尖不会避他而去,反而一股脑地向他拥来。

    火势太大,护身罩只能起到心里安慰的作用,薄薄的一层罩子很快就缩得紧贴在何山身侧,火焰近身,烫得很。

    好在,并不是每一块林地上都有火。

    一些被烧秃的草皮上,大火无以为继,何山踩着满地灰烬,慢慢靠近火场中心。

    .

    方雀收起七弦琴,抬手蹭着脸上的血迹。

    血浆已然凝结成痂,经汗水一泡,能剥落得轻易些。

    不过剥时却依然有些疼,疼得发痒。

    方雀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唇角一动,干裂的嘴皮间又沁出血来。

    她方才那段琴书,只是为了向何山报个平安,告知他,自己还活着。

    她知道这火势太大,何山进不来。

    方雀打算再缓口气,便动身去寻出路。

    正这当,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烈火之中。

    那身影黑漆漆的,已与火焰融为一体。

    不知道是个什么怪物。

    方雀还站不起身,只能坐在地上一点点往远离“怪物”的方向蹭。

    她垂着头,眼前有黑块在闪,汗滴挂在她的额发发梢,晃啊晃。

    啪嗒——

    落在一只白花花的手心里。

    方雀一顿,瞧着那点水滴眨眨眼。

    她抬起一只手揉眼角,想看得更清楚些,却不慎揉了血痂和沙土进去,清泪瞬间涌出,大颗大颗地砸入领口。

    伸来的手缓缓勾起,温柔地揩着方雀的泪眼。

    方雀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

    来人的脸脏兮兮的,鼻尖脸侧蹭着些黑灰,仔细去看,才能看到黑灰之下,被刻意掩住的烧痕。

    他的衣摆、袖口,也尽是被烧穿的窟窿,一些地方还燃着火,他却无意去扑。

    他像被大火烧坏了脑子,只会冲着方雀笑。

    他终于找到她了。

    方雀皱眉:“你……”

    何山将手放回原处,摊平。

    方雀抓住那只手,向怀里拉。

    何山顺着她的力道矮下身,单膝跪在地上。

    方雀抱着他的手不放:“你是……怎么进来的?”

    何山:“走。”

    方雀:“这么大的火,烫不烫?”

    何山:“烫。”

    方雀:“你疼不疼?”

    何山:“疼。”

    方雀:“你不要命了?”

    何山微垂眉梢,用那双湿漉漉的鹿眼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只敢说一个字,说多了他怕露出端倪——

    这一路烟熏火烧,伤了他的嗓子。

    可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我想见你,所以,我来了。”

    他嗓音沉沉的,颗粒感很重,发音并不清楚。

    好在方雀听懂了。

    她用拇指摩挲着何山的手背,垂下

    头:

    “我错了,我从头至尾都是错的。小海说得对,每一次,都是你用命来护着我,我却……”

    林风骤起,死灰复燃,将熄的焰尖忽而猛涨,掠过二人头顶。

    何山振袖护住方雀脊背,手下用力想将她拉起,带她离开火场。

    方雀却将那只手死死按在怀里:

    “师兄,这只是幻境。”

    何山起身的动作一顿,卸力坐回原处。

    方雀调整坐姿,与他正对:

    “请允许我在此赎罪。”

    话音未落,她张手揽住何山的脖颈,将唇凑了上去。

    她的唇被热浪灼得起皮,刮得何山有些疼,他忍不住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她的唇瓣。

    微咸,裹着些血腥气。

    他心疼地吻住她的下唇,含在口中一点一点润湿。

    他的唇内比他的手心还要烫些,暖意渗入方雀唇上的伤口,似痒非痒,拱得人的心都飘了起来。

    方雀试着用牙去咬何山的唇,软且有弹性,会上瘾。

    何山没有躲,只合着眼任她啮噬。

    他静静地等,等她玩腻了,意欲撤开头颅时,才抬手按住她后脑,跪直腰背,埋头攻城略地。

    大火点燃他们的发梢、衣摆,将他们完全笼在焰火之中。

    他们即将化为灰烬,却仍投入于眼前一吻。

    她的手臂会与他的背脊融为一体,再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

    热浪渐逝,墨色江山映于眼底。

    方雀旧梦乍醒,用力闭了下眼,轻轻喘出口气。

    她抬起下颔,望着几步远外的何山。

    何山也有些怔忪:“回来了?”

    方雀抿着嘴角,沉沉地“嗯”了一声。

    她转开眼,几经压抑的情绪忽然喷薄而去,她顶着发红的鼻尖,跌跌撞撞地向何山奔去。

    十步,不近不远。

    何山从容张开双臂。

    方雀一头扎入他怀中。

    何山被扑得向后一仰,用手肘支起上半身。

    方雀趴在他胸膛上,将脸埋进他衣领里,乌黑的发顶正一下一下地抖。

    何山维持着这个姿势,低下头。

    他胸口压着东西,声音发沉:

    “当心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