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其实,大多数人都撑不过子蛊入体的痛。”

    闻言,方雀想起那晚梦见的,自己被种子蛊的画面,微微皱眉。

    容海:“可,何山他却因为体质太好,一直强撑着没能晕倒。那么痛,他一声不吭,只是很温柔很温柔地看着你,笑。”

    他说到“笑”字时,自己也挺配合地跟着笑了一下。

    少年红着眼尾,笑得像是想起了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

    却把方雀笑得鼻尖一酸。

    她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的前襟。

    那个地方,曾在情蛊发作时一次又一次地阵痛,如今,却是许久都没痛过了。

    那个会叫人痛的东西,已经转移到了何山体内。

    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

    容海轻轻皱眉:“他笑得我险些以为他痛得太烈,乃至于疯了。”

    方雀别过脸,迅速抬起一只手:“好了,别说了。”

    她努力压着喉咙,却还是一不小心讲出了哭腔。

    容海的情绪收放自如,他很快冷静下来,适时保持沉默。

    方雀轻轻吸了下鼻子,转过脸,眼底是红的:

    “其实,这次,我也不是特地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有一件旧事想要和你说清楚。”

    容海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方雀。

    方雀接过,草草道了谢。

    她捏着手帕:“首先,我找回了一部分记忆。你说的没错,我是初代者,也是方小姐。”

    容海直起腰身,眼中有光亮闪过。

    方雀:“但是,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容海一怔。

    方雀继续道:

    “近日我仔细回忆过了,海难时,我的确派我的贴身保镖去救了一个人,以至于我自己落到海水中,险些溺毙。可那个人,是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姑娘,并不是古典乐团的乐师。”

    第69章 轻舟梦晚(二) 我是谁

    容海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方雀继续道:“意外发生后,攻略对象那栏的变动并非是系统空穴来风。它探查到你的所思所想,才会做出这样的改变。即使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的存在。”

    她说得隐晦, 容海避开她的目光, 耳尖泛粉。

    他的确对方氏集团的大小姐、后来的初代者,怀有特殊的情感。

    不过那也只是因为她救过他一命, 人总是会倾慕于从天而降的英雄。

    换作旁人, 他也一样会崇拜喜欢。

    方雀给了他一段消化的时间, 才开口道:

    “我将此事与你说明,是不希望冒占了这个‘英雄’的名头,等我们出了系统, 你应该好好找一找你的‘小美人鱼’。”

    容海点头:“师姐说的,我明白了。”

    方雀起身:“我喜欢同聪明人说话。”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小字,光标在小字末尾闪动。

    “你在填坑?”

    容海也站了起来,抬眼望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是。”

    方雀一笑:“爱你,海色大大。”

    容海随之扯起唇角。

    方雀掏出若比邻:“那我就先走了, 小海,你多保重。”

    容海向一地星光招手:“好。”

    .

    方雀回到院落时, 日已西沉,小冤家蹲在漆黑的窗子后,阴恻恻地打量她。

    自潮升出来,方雀对身周的一切都有了新的认识, 她看着那只拳头大的小鸟, 识海里浮现的,是它曾经以身为殉,为她冲撞系统的样子。

    只要它不开口。

    小冤家随着她的步伐转动脑袋:

    “你这什么眼神?去潮升一趟得白内障了?”

    方雀:……

    感动它“啪”地一下就没了。

    方雀跨过门槛, 按住它的头毛:

    “你知道吗,你曾经玉雪可爱、光辉伟大,只要你不张嘴,就还是一只好鸟。”

    小冤家翻着大白眼去盯她的手:“谢了,你也半斤八两。”

    毕竟,修仙界谁还不知道“一语致死”方某人呢?

    方雀又重重地按了它一把,才撤开手。

    小冤家抖抖翅膀:“听说你要去鹿台宗?”

    方雀坐上床沿:“系统消息倒快,这得5g网吧?”

    小冤家:“别的不知道,逮你足够了。”

    方雀假笑一声:“我真荣幸。”

    小冤家:“你知道就好。你说你怎么总是去这些奇怪的地方,连带着我也不得安生。”

    方雀:“怎么个奇怪法?”

    小冤家:“鹿台宗本身没什么奇怪的,穷乡僻壤罢了,只是……”

    它说着说着,忽然顿住,头毛根根竖起:

    “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话?”

    方雀摊开手,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没有啊,反正我早晚都要知道的,你不如趁早恐吓恐吓我。”

    小冤家跳到她正对面,直视她的双眼,目光幽深得似乎要将她拽入自己眼中。

    “只是鹿台宗附近有一片大泽,大泽里总是传出‘我是谁’‘我是谁’的诘问,昼夜不分,恐怖非常。”

    方雀随着它念了一遍:“我是谁?”

    小冤家木讷讷地:“对。”

    方雀笑了:“我是你爸爸。”

    小冤家:……

    它啐了方雀一口,拍拍翅膀飞到墙角:

    “此事不上心,日后有你后悔的。”

    方雀:“好好好,我后悔,我已经后悔了。那么尊敬的监察使大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怎么结算呢?”

    她态度倏而变好,小冤家心里舒服了一些。

    它抻起颈子:“你有一个任务。”

    方雀:“什么任务?”

    小冤家:“弄清楚‘我’是谁。”

    方雀:“你是我儿。”

    小冤家:……

    它不想再被这个坏女人占便宜,干脆闭上嘴不说话。

    方雀忍不住想逗弄它:

    “好嘛,尊敬的监察使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小冤家将头埋在翅膀下一动不动。

    方雀:“明天你还会变成簪子,和我一起走吗?”

    小冤家想起汐落里的悲惨经历,闷闷回道:“不。我在大泽等你。”

    方雀应了声“好”,向后一仰,倒在软被里。

    “我”是谁……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

    “我”是指某一个人,还是指……

    我?

    .

    翌日晨,方雀收拾停当,穿过小院,向院外走。

    何山如往常一样等在门外,他见到她出来,一笑:“早。”

    无数个类似的瞬间交织在一起,或喜或悲或嗔或怨,她像是跨越了无数平行时空,再度与他重逢。

    方雀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早。”

    何山握住方雀的手,用若比邻就地一圈——

    再睁眼时,二人已经站在鹿台宗的大殿前。

    大殿通体木制,顶上覆着青瓦,门楣立柱之上没有任何刻纹,数级木阶上的宗主座椅也不过是用七八年的榆木打造,质朴得略显寒酸。

    殿顶果然有一个大洞,日光从洞内投注而下,映亮青石板砖上附着的尘灰;光柱四周,堆着天虞宗送来的玉块和金砖。

    金玉旁边,守着两名鹿台宗弟子。

    除此之外,并无修缮殿顶的工匠,也无前来探知情况的楚江的身影。

    这个工程像是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停止,之后就被一直搁置在这里。

    方雀认出,眼前的大殿,便是潮升第五层幻境中的那个大殿,殿顶的那个洞还是当年秋子煜一脚踩出来的。

    这么多年了,鹿台宗自身资金紧缺、无力修缮情有可原,如今天虞宗拨了财物过来,怎么还是没有补好?

    方雀迈进大殿,守金玉的弟子看了过来。

    方雀欠身拱手:“天虞宗方雀,与二位师兄见礼。”

    何山跟在她身后,象征性地对二人点了下头。

    二位弟子回礼:“久仰小师妹芳名,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何山捏着手指,发出“咔”的一声响。

    方雀扫他一眼,又回望二人,笑道:“忘了介绍,这是我家道侣,何山。”

    何山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二位弟子战战兢兢地回了声“师兄好”。

    方雀指了指殿顶上的洞:

    “敢问二位师兄,此地可曾发生过什么事?这屋顶为什么没有继续修缮下去?”

    其中一位弟子叹了口气:

    “宗主始终在努力寻工匠来修,只是一直都没能修好。”

    方雀皱眉:“没能修好?”

    那弟子指着地上堆积的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