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山瞧她一眼,轻飘飘地带走了话题:“今晚我在林中落榻,你们两个姑娘就在屋里休息。”

    方雀举起一只手:“师兄带我一个!”

    白稚薇按下方雀的手:“哪有叫恩人露宿林中的道理……正好我没有血肉,不知冷暖,这屋,就留给恩人睡吧。”

    她说着,捂着脸蹭了出去。

    屋门“砰”地一声关得严丝合缝。

    方雀怔怔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我怀疑她在磕我们的cp,可是我没有证据。

    何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雀,眸色浅淡。

    方雀瞧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嘴角忍不住想上翘。

    她伸手到他胸前,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别看了,你昨晚一夜未眠,不困吗?”

    何山半睁着眼,眼底有些发青:“困。”

    他揽住方雀的肩,将人按在怀里,沉声道:“人都走净了,陪我睡会。”

    他抱着人,翻了个身。

    .

    夜间,小冤家飞来打了个照面。

    它扑着翅膀,在方雀额角踩出一枚小梅花印。

    方雀拨开何山的手臂,披着外袍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小冤家捏着鼻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方雀抓抓头发:“嗯?睡觉啊……”

    小冤家:“睡觉用缠成这样吗?跟麻花一样,你们冷?”

    方雀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唔,你说冷就冷吧……”

    小冤家用翅膀扇了下她颈侧。

    方雀额发一晃,人终于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你干什么?”

    小冤家退开一些:“我此次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再找你确认一下任务。”

    它滑动趾爪,翻阅系统文书。

    小冤家:“你的任务:回答‘我’是谁。注意,你只有一次机会,请谨慎作答。”

    读完,它眯起眼:“在你作答完毕之前,我不会再出现,你多保重,可千万别死了。”

    方雀抱着何山的手臂,轻笑道:“你倒清闲。”

    她久等不到回音,再抬眼时,小冤家早就飞远了。

    小鸟飞走前还吐了下舌头:呕,臭搞双修的。

    .

    翌日晨,白稚薇找进房时,何山方雀二人已衣着整齐、收拾停当,正站在屋中聊天。

    白稚薇摸摸衣摆:“二位恩人起得甚早。”

    方雀笑道:“昨日睡得也早,休息够了,自然就醒了。”

    白稚薇:“也是……那,我们出发?”

    方雀颔首:“好。”

    白稚薇走出门去,稍稍辨别了一下方向,便领着何山方雀向前走去。

    三人越走越深入,头顶遮蔽的树冠越来越繁茂,裸露在外的树根表面渐渐覆盖上一层苔藓,苔藓湿滑,一踩一个脚印。

    方雀扶着树干:“进来许久了,竟连一声虫鸣都没能听到。”

    四周太过静谧,她说话时,也自觉压低了声调。

    何山点头:“这林中似乎没什么活物。”

    方雀抬眼:

    面前仍是交叠的树根和灌木,极细的光柱从顶上漏下,光走过的轨迹能看得一清二楚。

    何山搀住方雀腰肢:“要不要休息一阵?”

    方雀摆手:“不必,我喘两口气就好。”

    她用手背蹭了下额角的细汗,沾湿的手落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重新抬起手,向正前方一指:“那是什么?”

    何山随之望去——

    数道光柱以后,隐约能看到一张死白的脸,挂在树上。

    白脸之下是不成比例的细窄身体,圆柱型的一条,没有四肢。

    其上斑斑驳驳,掺着些白色的斑块,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白稚薇回头望着两人,止不住地发抖:“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她夹着手脚,向两人身边蹭了蹭:“是不是特别诡异?”

    方雀瞥她一眼,挑眉:“还好。”

    她淡淡评价完,便跨过树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张白脸走去。

    何山迈出一步,与她并肩。

    穿过一条条光柱,白脸慢慢扩大,逐渐现出黑洞洞的眼和夸张的红唇,面目扭曲。

    方雀按住袖里乾坤,以防那东西暴起伤人。

    还好,它没有。

    它始终很安静。

    它睁着没有眼白的大眼,一动不动地等着方雀的到来。

    第73章 轻舟梦晚(六) 落在他肩头的,既是荣……

    方雀走近了才发现, 那张白脸原来只是画在树干上的一副画。

    画师笔触精湛,光影得当,足可以假乱真, 只是画风略显诡异, 叫人看得不是特别舒服。

    画的内容,有些像《呐喊》。

    方雀用手在画作边缘扣了两下, 扣下一点凝固了的颜料碎渣。

    碎渣柔韧, 大概是丙烯。

    修仙界没有丙烯, 这画,是当年进入系统的作者留下的。

    何山蹲下身,拨开树根处堆积的腐叶和松土, 指尖抵在树干上摸索了一阵。

    忽然,他轻轻拽拽方雀的下摆:“来看。”

    方雀拍掉掌心的颜料渣, 蹲到何山身边。

    何山指着一处发黑的树皮:“这里有字。”

    方雀伸出手,何山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去摸索。

    方雀最先摸到了一条长而平直的划痕。

    “破折号?”

    她喃喃出声。

    一副画作的最下端,破折号之后, 写的应该是画师的名字。

    何山带着方雀草草摸了一遍刻痕,而后便一笔一笔地与她一起复写。

    一撇, 一横,一竖,再一撇……

    写完第一个字,方雀的手指蜷了一下, 腰背立起绷直。

    她不确定地看着何山:“秋?”

    何山:“嗯。”

    方雀依着识海中跳出的名字, 去检查树干上的笔画,手指错动得顺畅流利。

    事实与她的设想分毫不差。

    这幅诡异画作的落款是,秋月白。

    那个失踪多年的秋月白。

    方雀起身四望, 头皮发麻:

    触目所及的几十棵古树上,全都被画满了类似的画。有些是人像,有些是景色,有些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色块。

    所有的画皆是统一画风:

    用色跳脱,却没什么明朗的颜色,大多是红黑白三色条条纵纵揉在一起。白色脏了些,脏得发灰,红色也偏暗,像干涸了的血。

    整片画作群,都充斥着癫狂、绝望与不详。

    方雀觉得头有些晕,她用手拍了拍脸颊,草草清醒些许。

    她打起精神,一幅画一副画地看过去。

    多数画作抽象至极,看不出内容,唯有一副清晰明了。

    方雀在它面前站了许久。

    画中有很多道卷曲的白色线条,线条之上托着一条大船,大船桅杆倾斜,看上去岌岌可危;船的上方压着厚厚的乌云,乌云中有雨丝落下。

    方雀扶着树干,贴近去看。

    灰色的船体上,用白色涂料标了一行小字:the rear waves

    后浪号。

    方雀咬着下唇,正毛骨悚然之时,一张扭曲可怖的巨脸忽然出现在她的余光中。

    方雀心头一跳,数股血流直冲天灵盖。

    她一拳挥了出去。

    咔——

    她打中了一根树干,干枯脆生的树皮登时四分五裂,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雀儿!”

    是何山的声音。

    方雀站在落叶中,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眼看了看被自己打出来的树洞。

    她方才瞥见的巨脸只是诡画中的一幅,树洞的位置正好与画中的右眼重合。

    何山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侧微凉,掌心却温热,那点热意能顺着手臂,一路熨帖到人的心里。

    方雀看到他,皱紧的眉心才缓缓松了些许。

    何山:“可还好?”

    方雀点头:“我刚刚……好像是被魇住了。”

    何山向四周一扫:“这些画不太对劲,看久了会影响人的心智。我们快些离开这里。”

    他说这话时,方雀正扒着树洞边缘,向树干里看:“师兄,这里边有东西。”

    她说着,就想伸手向树干里摸。

    何山张手拦下:“慢着。”

    方雀举着那只手,回头看何山。

    何山上前一步:“当心有邪物埋伏。我来。”

    他屈指敲了敲树干,内里并未传出异响。

    他卷起袖子,将手探了下去。

    方雀按住袖里乾坤,随时准备应战。

    好在,树洞内并无邪物。

    何山收回手臂,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沓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透过纸背,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