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面墙上停止,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定格于此。

    尚未细看,方雀便觉鼻尖一酸,她为掩饰情绪吸了吸鼻子,却不小心吸出挺明显的一声。

    何山垂头看她,眼角也有些干涩发痛。

    方雀红着鼻头:“如果我还记得……”

    如果她还记得,那该多好?

    何山张手将她揽在怀里,揽得紧紧。

    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们出了系统,我们一起去把从前到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把这些记忆一点一点补上……”

    方雀借着他的肩头蹭了下眼角:“好。”

    我答应你。

    我们这次一定要一起离开。

    方雀偏过头,退开一步:“我们,抓紧时间找找线索吧。”

    何山尚有些不放心,方雀见他如此,仰脸冲他洒然一笑——

    她鼻尖红红的,眼角也是红红的,却竟可笑得这么明艳,好像沾水桃花。

    二人分工明确,何山检查操作台,方雀走到书架边,去翻架上的书籍杂物。

    她此前在翰白宗藏书阁见到了很多海色的练笔和大纲,而在这里,她找到了很多自己的。

    只是,这些目前看来都没什么用。

    她只能总结出,自己从前真是个严谨传统的作者,那么多稿子,全是工作相关,连张日记手札都没有。

    她写了那么多别人,竟没有一点点是写自己。

    几个小时下来,方雀看字看得想吐,她侧躺在沙发上,手从一侧垂下,落到软毯的长毛里。

    她在想,按照她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一般会放在什么地方?

    她保持原有姿势,抬眼向上看——

    她会放在即使是休息时也能一眼看到的位置。

    而从她如今的视角看去,正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绒布盒子摆在柜格中。

    若从正常角度去看,这只盒子恰好被书本挡到,不留意就会错过。

    方雀翻身坐起,伸手将小盒掏出。

    盒子拿在手里很有些分量,方雀直接翻开盒盖。

    入目是两枚金色肩章。

    方雀看着它们,忽然认不出它们的来路。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成一片色块,她用一只手撑住头,她觉得难受,却看不清、听不见、也叫不出声。

    她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强迫着,与世界隔绝。

    失落的记忆好像翻涌的海。

    .

    方雀退伍后不久,便在学校的高级实验所里,再次遇到何山。

    那是初春时节,何山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外边套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

    他一手抱着资料,另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迎面走来,衣摆在身后翻飞。

    “你在这里读书?”

    方雀挑起一边眉梢:“何教官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何山举了举手里的材料:“跟研究所合作的项目,我过来瞧瞧。”

    方雀家境优越,人生得貌美,又学什么像什么,身边追求者络绎不绝,其间不乏出众人物,却竟没有一个能得到她的青睐。

    与方雀独处时,何山曾问过她为何不给那些人一个机会。

    方雀默了一阵,没有用什么“时候还早”“专注学业”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

    她转向何山,郑重其事地说:“因为,我在等你。”

    少女完美得好像天上的月亮,可她向爱人告白时,也是纯粹真挚的,眸子里有光点忽闪,小心翼翼中掺杂着些难得一见的怯懦。

    她真怕他会拒绝。

    浑圆喉结上下一滚,何山匆匆垂下眼睫,什么都没有说。

    二人僵立许久,入耳唯有树叶的摩挲声。

    方雀转开眼,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我开玩笑呢,你不会……”

    话说至此,戛然而止。

    她看到何山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忽然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动作流利至极,似已在暗地里排演了千千万万遍。

    方雀认出,他捧给自己的东西,是那对先驱者营特制的金色肩章。

    何山仰头看向她,下颌线绷出流利好看的弧度:

    “雀儿,我不知你玩笑与否,我只能确认,我自己是情真意切的。”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映得肩章熠熠生辉。

    何山:“准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好吗?”

    方雀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手心里,小声道:

    “好。”

    这日,大英雄捧着自己最珍贵的功勋,与她求娶。

    从今以后,先驱者营的传奇——夜枭,只为她一人保驾护航。

    第79章 秋池鹤唳(二) 怎么处置他

    方雀身为长女, 自降生以来,便为集团前程所累。

    她被要求学习各类商务,参加数不清的宴会, 连神情和仪态都要被按在标准模子里复刻, 她要成为方氏最完美的继承人,就像个只会微笑的提线木偶。

    后浪号事件, 她差点命丧大海, 可回到家后, 从保洁阿姨到她出任总裁的父亲,没有一个人问问她如何了,还能不能继续工作。

    他们只会说:

    回来就好。下一场宴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你要去见什么人谈什么项目。

    方雀忽然觉得她命好轻。

    外人只见她穿金戴玉,却不知她只有一副装饰精美的漂亮壳子, 她内里完全是空的。

    十八年来,她始终按着别人的意愿长大,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

    也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于是她当着家族的面撕了名校offer,应征入伍。

    可, 即便如此,她也始终没能脱离集团的控制。

    自从她决心不做继承人后, 她便有意识地拒绝家族的资金支持。

    她在读书时,便在写作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完全足够养活自己;她又将家族硬打给她的零用钱以家族的名义全部捐给公益事业,自己不动分毫。

    她觉得, 自己没有花方氏的钱, 便不算亏欠方氏,她不想继承集团,他们总不能拿枪指着她让她上。

    这一次, 她又错了。

    他们真的能。

    那晚,方雀在何山家里喝得烂醉如泥。

    她赖在何山怀里,何山坐在地板上,倚着沙发。

    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满了或立或倒的空酒瓶。

    何山也喝了一点酒,但不多,他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好烫。

    好烫的方雀拉着他的手:

    “我一手创立出的世界,在我心中是那样真实而鲜活,每每合上眼,我就能沉入它,窥见它的一角。那是一天中最宁静、最能让我感觉到安全的时分,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生活在那里,亲手触碰到那些血肉丰满的角色,该有多好……”

    何山静静听着,没有回话。

    方雀垂着头默了一阵,忽然一笑,笑出一点气声:

    “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她演技拙劣,即使勾着唇角,眼底的痛苦迷惘还是一个劲地向外涌。

    她把自己灌醉后,才敢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一点点悲哀。

    她的挣扎将何山的心刺得好痛。

    何山环住她,用侧脸抵住她的发顶:

    “我答应你。我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好不好?”

    方雀缩成一小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何山低下头,看着方雀的侧脸。

    方雀合着眼睑,眉头微皱,眼睫稍稍颤动。

    何山勾住她的膝弯,将人一把抄了起来。

    他垂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你醉了,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醒醒酒,不然明早起来头痛。”

    他抱着方雀走进浴室,将人放在角落里倚坐好,自己走去花洒下试水温。

    水声与水雾并起,整间浴室很快变得舒适又温暖。

    水温刚刚好,何山转头去找方雀,却发现,倚坐在角落里的人不见了。

    一道人影出现在何山身后。

    何山转身,看到了方雀的脸。

    他没甚防备,只是对她说:“水好了,可以用。”

    方雀仰头望了他几秒,忽然用手抵住他的双肩。

    何山受力后退半步,背脊贴上浴室的墙。

    花洒就在他头顶,水还在不停地落下。

    水渍从他的额发间流出,途径挺立的鼻梁,打湿线条流利的下颔,跃入锁骨,漫进胸膛。

    薄薄的白色衬衣粘在他身上,胸腹轮廓一览无余。

    何山一时怔住,低低唤了声“雀儿”。

    方雀伸手关掉花洒,忽然凑得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