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怨灵在他的召唤之下,上前啃噬他,随后白骨又生出血肉,周而复始——而大人并没有一点疼痛的表情。

    他食指轻轻划过彼岸花的花瓣,花茎弯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随后,小鬼听见他喃喃道:“没有。”

    小鬼这才发现,大人又在望着奈何桥了。

    桥上人来人往,它也不知道,大人究竟在看什么。

    大人只是沉默着,久久地望着。

    小鬼不敢说话,望着大人沉寂的侧脸,直到大人起身。

    它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大人,您去哪里,判官大人说了,您只能待在这……”

    话音未落,一抹红色落在它面前,它见大人远去,伴随着锁链之声。

    它这才看见,大人又去找那常常来奈何桥的陶俑了。

    那小陶俑据说是判官的珍宝。判官大人最爱听那小陶俑讲故事。

    陶俑正在桥头和那桥上雕花聊天,便被一把抓住了。

    它对上对方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跑。

    然而自己在他手中根本动不了分毫。

    它哭丧着脸:“大人,我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随后是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对方适应了一下,应该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墨发披散,眼眸阴沉的人晦涩道:“你……不能走。”

    见小陶俑要飞不飞的模样,他僵硬的瞳孔转了转,随后哑声道:“我不杀你。我有话要问。”

    小陶俑憨笑的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怂。

    得嘞,有什么办法呢。

    它望着这位称得上是美艳无双的面容,抖抖索索道:“您要问什么呢?”

    对方费力思考了一瞬,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随后他沉默片刻,道:“给我讲讲故事吧。”

    “你很擅长。”他低声道,“我没有为难你。”

    小陶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它有点可怜他,道:“好吧。”

    它记得这位,刚来忘川的时候,跟个疯子似的,四处抓散落的魂魄,口口声声叫什么阿眠。

    小陶俑老气横秋地叹口气:“你要听什么?”

    这地方寂寞,他眼中那疯狂固执的神光,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黯淡了下去。

    它听说过的,似乎他要找的人,已经魂飞魄散了。

    随后它给他讲了几天几夜的故事。

    从人到妖,又到鬼神,它最擅长讲故事,绘声绘色的。唯一挫败的就是,这个听故事的人总是垂眸,不曾说一句话。

    直到它讲到个故事,书生和女鬼在夏夜的紫藤花下相遇,对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紫藤花,阿眠。”

    它等着他开口呢,他却又什么都没有说了。

    过了很久,它已经讲到下一个故事了,对方却道:“紫藤花。”

    它试探着开口:“大人爱紫藤花?”

    对方静静思索着,二人正在这忘川河边,他的足踝在河水之中,任由怨灵啃噬。

    过了许久,它才听见叹息般的一声:“阿眠,想。”

    大人真的很久没说话了。小陶俑可怜他。

    他鸦青色长睫低垂,掌心彼岸花转了一圈,随后他拇指用力,清脆一声,花茎又是一折。他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了。

    不是爱紫藤花。他静静地想。

    是那一年的紫藤花,实在是太好。以至于再多年的花事,都不再入眼。

    那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抱他。

    姑苏,桃花村,她以为他是徐坐霞,她覆住眼睛,她抱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记住的。他漫无目的地想。

    小陶俑见他若有所思,顿了顿便继续讲故事。

    它是世间工艺品和手艺人的灵念化身,是世俗中的灵,万事通晓,百态尽知。

    就这样,它被他捉来,讲了不知多少天的故事。

    小陶俑说得口干舌燥,于是终于将心底的好奇问了出来:“大人,你究竟要找谁呀?”

    他眼睫微微一闪,随后静静转头看它。

    “阿眠。”他怏怏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