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冉看着眼前的陈玄,忽地产生了一种错觉,错觉这个人也是这片寂静的一部分,外相之内空寂无物。

    无端,赵冉越发觉得不能放任这个男人继续这样下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是不是晖元宗那些家伙给你出了什么难题,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随便说,我帮你。”

    陈玄顿了一顿,视线转向赵冉,“帮……”

    “没错。”虽然做不做的到另当别论。

    赵冉话语刚落,反客为主,很是干脆地坐在了屋侧的缘边,他上次也正好是在那里睡了一晚,可能再来多几次都可以当自己家了。

    陈玄沉默了良久,才道:“宗主想要灭除五域盟。”

    “哦?这家伙可还真敢想。”简直找死。

    “说是,收敛久了,是时候要出世了。”

    “这家伙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别管他,我来……咳,他自己会找死的。”

    “只是,宗主并无大错。”

    “没大错?”赵冉心里又暗骂了一顿钦灵宗,“人五域好好的,他哪个葱,出于什么大义要灭了五域盟。”

    “无大义即不可么。”陈玄看着赵冉,眸底罕见地闪过一丝暗色。

    听到这一问,赵冉眉头轻皱,片刻才道:“大抵是这样。”

    “多年前,壬离境曾经有过一蔚然大宗,它也同样为人所灭,”陈玄说着,好似也在端详对方的表情,“不带任何理由。”

    赵冉一愣,难得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原来也会知道那么久远的事。”

    “是知道。”

    “道理很简单,你们钦灵宗就是不应步那个后尘,修士的寿命够久,这类仇恨也是能延续够久,所以不应犯那个因果。”赵冉视线愈低,连同声线也低沉了下来,“尤其是你,他们想犯是他们的事,你不要参入。”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陈玄好似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

    “对,你且当是前车之鉴。”

    “……你为何想帮我。”

    “没什么,倒是你,如果不想做,就不要做,随心所欲就好,他们没人有资格命令你做什么。”说着,赵冉还仰头睨了对方一眼,严肃道:“你不该插手那些人事。”

    他其实也不是想对陈玄指手画脚,倒不如说如果陈玄真的同意他,他还会更火大。

    他就是想让陈玄去思考,思考这些事情该与不该,会思考才会选择,而一经选择,钦灵宗那群宵小又怎会在选择之列。

    然这时,陈玄罕见地轻皱眉头,抬手微掩双瞳,垂眸不语。

    不像在思考,而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事实上,从一见面的时候起,赵冉也觉对方一直有哪里不对劲,或者说,不大稳定?

    想了想,赵冉站起身,跟陈玄缩短至不过半步的距离,原先这样的距离肯定是致命的,但他现在只想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

    此前谌忌世说的话确实不虚,他是对陈玄缺乏了解,但这也不碍,本来他来此就是为了了解对方。

    不过那个谌忌世又到底是见识了陈玄怎样的一面,才会如此惊慌失措,没了他一概的冷静呢。

    嗯,回去再问个清楚。

    思及此,赵冉重新正视面前的人。对方依然是一张完美的皮囊,即使在皱眉,眉眼也是一样亦如勾魂夺魄的俊美,不如说多亏此,还添了几分深沉的韵味。

    尤其在这淡然的微光之下,对方微抿的唇线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道不明的神秘美感。

    赵冉看着有些愣神,不觉困意横生,再提神一看,竟看到对方唇线勾起,一丝邪魅一闪而过。

    陈玄,笑了?

    赵冉煞时怀疑自己看错了,可再抬眼一看,不意还捕捉到了对方眸底一闪而逝的幽微血光,这一看好似看到了对方表象之下的某种真实。

    倏然间,多了点人味。

    怎么回事?

    赵冉不由疑惑,疑惑对方其实不是没有去想那些事,而是不能想。

    这并不奇怪,修士修炼的道途千差万别,有些道途修炼起来,绝情断欲,臻于不动心之境,故在诸多地方,难免会跟常人有所不同。

    但那不应成为束缚……

    赵冉愈想愈疑惑,不得其解,只当刚刚就是看错了。

    而对方这时终于开口道:“你真会帮吗?”

    “嗯?”赵冉眉梢微挑,再次对上陈玄的视线,仔细一看,适才那份人味好似已经全然不见,眼神漠然如初。

    看来的确是看错了。

    想了片刻,赵冉直道:“当然不假,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条件是临时想的,赵冉本来就没想提,他只是直觉现在必须要提什么条件,不然……

    嗯,他一时还想不到不然会怎么样。

    他对陈玄道:“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称不上什么帮与不帮,尤其是你自身的事。”

    陈玄默然不语,半响才道:“那这条件,很难成立。”

    果然不会那么顺利么。

    罢了,赵冉退而求其次,转身走向屋内,想说来日方长,但正要一手拉开拉门,察觉到陈玄的动作,他不由又转回头,看向陈玄。

    但陈玄并没有停下动作。

    赵冉眼看着陈玄向他伸手过来,贴近脸旁,轻抚过他的下颌骨线,其动作之轻柔,简直就好像情人之间的接触一样。

    他身上尽是拜对方所赐的新伤旧伤,连致命伤都有几处,饶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这个男人温柔以待,如视珍宝。

    不就是换了身皮囊,区别就这么大吗。

    赵冉抑制不住怒火上涌,来到晖元境后第一次想要解开禁锢,告诉这个男人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可他的怒火转瞬就熄灭了。

    因为眼前所见使他思绪一滞,顿时浑身僵硬。

    他并没有看错。

    陈玄确实是笑了,唇角勾起,连眼神也温柔了些许。

    第41章

    “你、是谁?”

    赵冉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因为眼前的人自己最熟悉不过。

    自己眼前的男人确是陈玄,即使跟自己印象中的有些偏差,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嗯。

    陈玄总算也能有些表情了!

    但是说出的话无法收回。

    显然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后,对方的神情有些的不对劲。

    就好像才意识到什么事情一样。

    那副神色,就宛如那次他失神被重伤之后的对方所流露出的神色变化。

    赵冉不禁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看清楚情况,但他没注意到脚下的情况,以至于不意踩空,直要跌下身后的冷泉。

    糟了。

    他本来不会迟钝到来不及反应,但刚刚过于注意陈玄那边,抽回神总是需要一定的功夫。

    说时迟来时快,他还真的就摔落了泉中。

    只是想象中因为泉水灵力所触发的剧痛并没有袭来,赵冉眼前的光景忽然变化,他只来得及注意到有什么人用了转移的法术,没有注意到陈玄眼中近乎闪现过的紧张。

    那一紧张几乎跟他一瞬的暴怒形成了鲜明对照。

    好似一个人身上同时兼容了两种极致的矛盾与冲动。

    “……”

    “说过的哦,不会让你轻易得手。”

    使出瞬身术的天枢阵灵忽然出现在半空中,伴随重力落下,赤足轻点青莲,罗裙飘动。

    “陈玄,你现在是哪个。”她问。

    玉儿面色微沉,秀美紧蹙,琉璃色的眼瞳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好像就怕对方突然消失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灵脉的灵力在一天之中有强有弱,夜分则是最弱的时刻,同时,也是她力量最弱的时刻。

    她从来也都清楚,自己并没有足以制住对方的能力,她能做的,仅仅只是一时的牵制。

    而好在,她此刻的牵制还是有效的。

    陈玄回眸看了她一眼。

    “你问哪个……”

    “是哦,你还能分的清吧。”

    “……”

    陈玄没有回应。

    如果这里还有其他晖元境的人,那这个人想必会惊恐万状。

    其恐惧倒不是来源于面对绝对强者的无可奈何,而是来自于某种更加不可名状的他物。

    何至于此。

    ……

    与此同时。

    阁楼上。

    “阻止他!”

    谌忌世几乎要跳下床,可双脚完全不听使唤,害得他又狼狈地跌下床,额头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