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霓裳惊怔之下,竟然忘记了生气,微微仰头望向他。

    却见少年从来冷若寒星的眸中满是疯狂。

    那疯狂把他眸中原本的星光都搅碎了。

    那疯狂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就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忽然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可是那机会闪烁不定,随时可能消失一样。

    她觉得危险。

    方才他们滚落枯死花树腹中时, 蓝霓裳的面纱已经飘落。

    她明艳绝伦的面容露了出来, 落在少年眸中。

    墨孤烟低头望向那张叫他魂牵梦萦的面容。

    千年间, 在魔界冥火如血的空荡大殿里,在每次大醉泪湿枕巾的夜里,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她的一颦一笑, 却描摹不出一个鲜活的她。

    他曾上天入地,只为求一场美梦。

    然而美梦不得。

    她走得干干净净, 连一个梦都不留给他。

    他想过入金牡丹, 在花中美梦里永不醒来。

    可是彼时,花无数已经给他杀了。

    那是他第一次后悔杀一个人。

    她走以后,唯一留下的, 便是那朵山茶花。

    火红的碗口大的山茶花,花瓣重重叠叠, 犹如他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以寒溟精气贮存了那朵山茶花,叫它终日盛开,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

    无数次他醉中泪眼望去, 那朵山茶花好似又幻化成了红衣丽人。

    蓝霓裳幻术精妙。

    他却更胜于她。

    可是不管他如何精于幻术,却也再无法让一朵花儿染上属于她的气息。

    他对那朵山茶花,珍之,爱之。

    他同一朵花说话,同一朵花生气。

    世人都说魔尊发了疯, 爱上了一朵花。

    他倒宁愿自己只是爱上了一朵花。

    一朵花,固然不会爱他,却也不会恨他,恨到要自投丹炉、化为金丹。

    一朵花,不会欺他、瞒他、骗他。

    可是一朵花,离了枝头,怎能久活?

    纵然他是三界之主,以寒溟精气贮存,却也无法叫一朵离了枝头的花儿永生。

    那朵山茶花终是日渐颓败下去。

    他终夜守着那朵花,不敢合眼。

    那一夜,就在东方既白之时,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想要抖落睫毛上的泪水。

    不过刹那之间,泪水落下,那朵山茶花,花瓣片片凋落。

    他大急,伸手去捧那花儿。

    可是那花儿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嫌恶他任何的碰触。

    在他触到花瓣的那一瞬间,整朵花便化为飞灰,往天地间散去,再不见踪迹。

    就好似世界上从来未曾有过这朵花。

    他大痛,继而大怒,引冥火烧了整座魔宫。

    仆从看他跪倒在地,以手抠自己喉咙,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他要把那颗金丹从自己身体里剖出来。

    可是他服用了她化成的金丹,也拥有了她的自愈体质,甚至更强大。

    利刃破开他的胸腹,不等看清里面的心肝,躯体便已经自愈,入刀之处光滑平整像是从未被切开过。

    他只能承受痛苦,承受愤怒,却无法求得死亡。

    他想,这就是蓝霓裳给他的报复。

    他曾以为,日夜煎熬,便是他无穷生命里的全部。

    可是现在,他再一次抱住了她。

    他再一次望见她的面容。

    那眉眼,他曾在梦中描画过无数次。

    那红唇,他曾在梦中肖想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