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单瑞雪自朕登基以来,忠心拳拳,多年征战在外,多有劳累……”有些话我没听清楚,却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令一品将军随方暂代单瑞雪主帅之位。单瑞雪领旨进京,分担朕之忧虑为上。钦此!”

    先遣使的尾音拖的老长,让我不舒服的打了个寒颤。

    终于可以回去了么?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在朝廷百姓中抹去我的名字之后……我回去了,会有什么样凄凉的下场?

    我不知道。

    嘴角缓缓翘起嘲笑的角度……

    走的时候,那新科武魁随方拦我。

    “将军,不要回去。”

    我低头不语。

    “将军难道不知道圣上早有去你之心么?您就是皇上喉咙里那根刺啊。”

    “我不回去,又能如何?”我问他……

    “逃。”

    “逃又如何?”我又问他。

    “逃可活。”

    “活又如何?”我再问他。

    他一时语塞。

    我摇头轻笑:“万事万物,荣生荣减。我又能逃出天地人寰?内人孩子都在京城,我逃了,他们必死。况且……”我不能逃,不可逃,无法逃啊。

    我笑着整理行装,笑着上马,笑着看众将领哭送我出边关。

    轻轻鞭打坐下黑马,让它小步跑起,落下一串滚滚黄沙,弥漫在身后。行军十载来时孤单,去也孤单。

    当时正是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途中半个多月的路途,我已经听到了无数的消息。什么边关将领联名上书,弹劾从一品将军单瑞雪,朝野上下都纷纷号召响应。

    又是什么人挖出单瑞雪早年做过的种种恶行,包括无理打死百姓,圈围良田作自己的土地,贪污,买官卖官,虚伪逢迎,发展培植单家势力。

    血迹斑斑,罪恶斑斑呢。

    这样的人,该不该死?

    连我自己听到了,都觉得该死。还得判个腰斩的罪行才足以泄愤。

    所以皇上震怒。

    所以朝野震怒。

    所以百姓震怒。

    我听到,只是微笑。

    随口应着茶馆酒肆间的人们,点头,说一句,的确该死。

    其实,那样的结果是我早就料到的。

    然而,我在那之前并不相信吧。

    对于他,我总是或多或少的有那么一丝希望和期盼。盼他幡然悔悟,盼他只是与我开玩笑,也盼这十多年的光阴都只是梦。

    然而不是。

    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被他伤得体无全肤,鲜血淋漓。

    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那种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一次的痴儿。

    痴儿,痴儿,调笑玩笑的二字,谁知道其中包含多少辛酸苦涩?

    将军府内一片寂静。

    屋内燃起灯火,不时有劈里啪啦的炸油声发出。

    蓝铃轻轻帮我穿起朝服,束起我发。

    她忧心忡忡地抬头看我,我装作没看到,去整理袖口。

    “将军……”

    “嗯?”

    “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我回来十天左右,皇上都没有召我进宫,等到现在才让我进去。恐怕什么都尘埃落定了。

    我笑了笑,“迟了。”

    “可是……”

    “我只能保你们三人了。”

    “将军!”她叫了起来。我转头去看她,僵了一下。

    “你怎么哭了。”

    她抬头看我,泪水沿着面颊缓缓滑落,眼睛里似是绝望又是后悔。

    我叹息一声,抬头擦了她的泪。

    “是我无能,又要让你们母子三人受苦。”

    “将军……你不要这么说……”她声音哽咽,抓住我的手,捏的紧紧,“你要保重,你一定要保重。什么都好,活着回来就好。就是委曲求全也好,活着我便安心了。”

    我心里一颤,强笑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这一去,是去多来少,死多生少啊……

    依然是那殿,依然是阳光满照,依然有熏香暖炉,然而为什么觉得世间是凝固的血块?自己快要被倾吞了下去,连骨头都不剩?

    殿内无人。

    只有他静静坐在龙椅上,在龙椅台阶的下方,放了一张桌一把椅一壶酒……我看到那酒,心就渐渐沉了下去,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笑着看我,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我却不敢看他,害怕看了,就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