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人从一潭冰水中猛然拉出,宫铭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什么?”

    “手!”一双温暖的手闯入他的触感,宫铮拉开他的右手,“你被划伤了!”

    宫铭才注意到左手因握碎片太紧而被拉开了伤口,正颤颤流下鲜血,那鲜艳的颜色像是要刺入他的视网膜,宫铭只盯着看了一秒,迅速移开视线:“没事。”

    宫铮的语调里透着担忧:“可是……”

    “走吧,”宫铭忽然反手抓住他,“去学校。”

    宫铮愣了一下:“……啊?”

    “林教练不是要选你入队吗?”宫铭淡淡笑道,“这可是好机会,你能作为体育特长生入校,爸妈也会高兴的。”

    宫铮的脸庞随着他的话而逐渐晕染开笑意:“恩。”

    宫铭回给他一个微笑,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那眼中的黑泥,也慢慢埋入深渊。

    “为什么不去比赛?!”

    “……我不想。”

    “宫铮!你给我站住!”

    因为这一声吼,周围人纷纷投来试探的视线,宫铭紧了紧拳头,强迫自己沉下气:“林教练说你要退出这次的青年赛?”

    “是,”宫铮毫不退让,“我不想去训练。”

    宫铭深吸一口气,感到太阳穴突突的跳:“为什么?”试图和他说理,“这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排球比赛,如果发挥的好,很有可能被国家队发掘,以后就能……”

    “我不要,”宫铮打断他,“我不想去国家队。”

    “……什么?”宫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是为了什么打排球?!”

    有一瞬,宫铮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但十六岁的少年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吐露心声,宫铮张了张口,却只是道:“总之我不想去,林教练也同意了。”

    他作势欲走:“哥哥别再管我了。”

    宫铭盯着他的背影,目光从宫铮高挑的身材,流线型的肌肉和修长的手臂上一一掠过,即使看不到自己的脸,他也能想象脸上的表情——嫉妒,怨恨。

    凭什么宫铮这个半路出家的人能夺去正式队员的资格,凭什么他对排球的热爱更甚,教练却从不肯多看他一眼!

    甚至……就连宫铭心心念念的青年赛,宫铮却连出席都不想做到。

    “……宫铮,你给我站住!”

    终于,愤怒像是熔浆般在他体内爆发,有一瞬宫铭什么都顾不上,直直朝宫铮冲过去,在马路中央一把拽住他:“你聋了吗?!”

    “哥哥!”宫铮挣了一下,“松手!”

    两人的体型差距让宫铮轻易就挣脱了宫铭的束缚,后者坑呛后退,差点摔到地上,见状宫铮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小心……”

    “别碰我!”

    这一个善意的举动却反而更加激怒宫铭,他倏然甩开宫铮的手,像一只刺猬般竖起浑身的刺,“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你说什么?”宫铮错愕,“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还欲上前,宫铭已迅速站起,扣住他的手:“我不管你的想法,总之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饶是宫铮不免也泛上怒气:“不!你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奋力甩开宫铭,“你这么爱排球,为什么不自己上场?!”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宫铭的手指在颤抖:“你说什么?”

    “我……”宫铮的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想要上前,“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宫铭却猛地向后退开:“别过来!”

    啊,他在嘲笑我。

    胸口像是被一双大手猛然篡住,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宫铭瞪着通红的双眼,用一种几乎仇视般的目光注视着宫铮。

    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体力不够出色,身高没有一米八,反射神经也不灵敏,在几乎像是为排球而生的弟弟面前,自己似乎只能永远做一颗被星光遮蔽的小石子。

    但当这一切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

    一想到他不再是那个受人敬仰的兄长,曾经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如今成为触手难及的存在,吸入肺中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火辣起来。

    原来他已经……失去兄长的光辉。

    “我明白了,”宫铭惨笑了一下,“你走吧。”

    宫铮犹豫道:“哥哥……你没事吗?脸色很不好……”

    “不用管我,”宫铭挥了下手,“你已经大了,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他转身欲走,世界与他之间像是阻挡着一层看不见的阻壁,他看不见任何的颜色,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以至于那辆横冲直撞的车闯入眼前,他才堪堪抬起头。

    “哥哥!”

    身后一双有力的手陡然拉住自己,宫铭睁大眼,视线里宫铮的脸被无限放大。

    宫铮的身后,车灯像是一场刺眼的光雨,朝他们铺天盖地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