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里子微笑猜测:“或许是因为他有一个正直的搭档。接下来是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尽量客观真实、简明扼要,突出你的优势。”

    “哦,太宰桑的搭档肯定是好人。”

    中岛敦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在被孤儿院赶出来之前,就是几天前,我一直在那边接受教育。虽然后来的大多数时间里,我一直在惩罚室接受惩罚,缺席了很多课……但是孤儿院有一间图书室,里面有许多旧书。我小时候有空就在那里看书,这就是全部了。”

    院长的恶言和锥心刺骨的痛感又倏地笼罩上来,中岛敦勉力调整心情和神态。

    “说到书,中岛君,你看过与你同名的中岛敦先生的作品吗?”知里子适时转换话题,语调轻巧。

    “啊?”被叫到的中岛敦猛地抬头,眨眨眼。

    “可以看一看哦,与自己同名的作者的作品。姓名相同,却是不同的人生。我推荐《山月记》和《光与风与梦》,比较有名,篇幅不是很长,一些片段阅读起来挺有思辨性的——过去,我从未对自己所做的事后悔,”

    “——我只对自己没有做的事后悔。自己没有选择的职业,自己没有勇于尝试的冒险,自己没有碰到过的各种经验……”中岛敦接上后文。

    对这本书,他记忆深刻。

    他记得出自同一本书的另一句话:即使头脑会出错,血脉也不会撒谎。

    啊,中岛敦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他当时到图书室,最先挑选了这本书,正是好奇与他同名同姓的作者,留下了怎样的文字。

    “我以前看的时候,只是能识字的水平,囫囵吞枣的,不能理解文字背后有何深意。现在重新想到,有点明白了。”中岛敦感慨。

    “与其称之为有点明白,叫你有点认同,或许更合适。”知里子纠正。

    “啊?”中岛敦豁然开朗,绽开笑,“啊,好像是这样。”

    “那个,中岛君,有关你刚刚的话,我有不太明白、很在意的地方,可能会冒犯到你……请问你能和我说一下吗?”

    对知里子十分谨慎的姿态,中岛敦应得直率:“好。”

    “请问你的生日?”

    虽然不明白知里子的用意,中岛敦如实回答:“5月5日。”

    5月5日是男孩节。家里有男孩的,会高挂起鲤鱼旗来迎接节日,期盼孩子健康成长。

    中岛敦在新闻中了解过男孩节的习俗,5月5日是美好又漂亮的节日,鲤鱼旗随风飘扬,绚丽多彩。他从没有为自己高挂起的一面鲤鱼旗。

    知里子捧着乌龙茶沉思。

    中岛敦目不转睛地直视知里子,她的神情并非关切、同情、可怜他,而是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神色庄重,她明确了什么。

    “……知里子桑,我的生日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太明白,中岛君,为什么你说你是被孤儿院“赶出来”的?”知里子加重音节,强调。

    “……院长说是经营困难,必须缩减开支什么的,所以就把我赶出来了……知里子、桑?”中岛敦唤知里子,声音轻得风一下子吹散了。

    “难道你不应该离开孤儿院吗?”知里子追问。

    中岛敦瞪圆眼:“诶……为什么……”

    知里子想了想,放轻声音,“孤儿院是福祉设施。《儿童福祉法》规定,其援助、指导的对象是18岁以下的儿童。换言之,法律明确今年5月5日以后,你不再是孤儿院支援和保护的对象,孤儿院继续收留你是不合规的。不是几天前,是几个月前,你就必须离开,独立生活了。”

    第062章 我不能变得不好抱了

    “……怎、怎么可能……院长最讨厌我, 他恨不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早早赶走我,让我在野外自生自灭……怎么可能……”

    为了继续欺负他吗?

    中岛敦用满是怀疑的眼神注视知里子,口微张开, 又合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到,除了院长、值班的护理员、医生、门卫等工作人员,孤儿院确实没有其他成年人。

    其实, 对福祉法一无所知的他, 只要稍微想一想能很快明白:孤儿院不可能无限期地抚育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 再到衰老。孤儿院所能提供的床铺数量、食物总量及资金是有限的,有新人急需得到庇护,长大了的人自然必须出去,把位置留给更需要的人。

    福祉法明确了受保护者必须离开的时限,在18岁的生日前。

    在院长心中, 他无疑是最不需要的人。

    那……为什么?

    这是中岛敦从未想过的, 为什么不在他生日时, 当他不再是法定援助对象的第一时间赶走他?

    不明白, 无法理解,到底为什么。

    中岛敦迫切希冀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能这样想了吧——即使最讨厌你, 也不得不把你留下来。存在这样的理由。”

    知里子不疾不徐地, 给出法律意义上的合理猜想, “福祉设施支援18岁以下的孤儿,其中肢体、智力、重症身心、精神情绪、盲聋哑等残障儿童, 不会因为时间从17岁的最后一天跳到18岁的第一天,就突然拥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强制其离开福祉设施无异于谋杀。针对残障儿童, 有其它福祉制度保障,在确保其能够享受正常的社会生活后,重心才会从医疗保护变成教育。”

    “我不是!”

    中岛敦焦灼地否定,他并非需要且得到特殊对待的残障儿童。

    他握紧手展示强有力的力度,又咻地掀起衣服下沿,露出平坦的肚皮,显露他健康的四肢和身躯。

    “你看,知里子桑你看!我不是!”

    知里子挨近,仔仔细细端详,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啊……比几乎不劳动的乱步更白、光滑、有弹性,还软软的。”

    “诶……?”